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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不妨格局打开一点
    短短几分钟内想通了前因后果的艾尔德脸色异常难看,准确来说,倒不是因为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参与到肮脏的劳工贸易,而是自己之前自以为机智的行为,在梁军和罗格温船长面前,宛如一个小丑。

    罗格温船长和他身后的联合公司需要一个能继续接手劳工贸易中充当中间人和翻译的角色,必要时候当然也可以交出来平息阿拉贡或是东方大街商人的不满。

    梁军也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人来继续搭上尼德兰人的线,好保证运输和交易的稳定。

    他们必然都清楚这其中的内情和利益,而自己为了把身份演的更像一点,刻意的装出聪明贪婪的形象,真就傻乎乎的凑了上去。

    如今来看,聪明不一定聪明,但是贪婪是真的贪婪。

    但这都不是艾尔德最愤怒的原因。

    无论是在这一个缺乏广义上的道德标准的世界,还是艾尔德之前的世界,类似这样的事情,都时时刻刻在发生。畸形的需求催生畸形的交易,而苦难的土壤为其提供了壮大的营养。

    或许在富贵看来,契约前后的价格差异才是他震惊的原因,又或者在本看来,劳工也好,奴隶也罢,都是世界规则里正常的事务罢了。

    愉快的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于在前世复杂环境里工作了十年的艾尔德来说,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也许就像那各行各业繁杂的潜规则一样,要么置身事外,要么随波逐流。

    但是可能整个世界只有艾尔德一个人知道,这种畸形的劳工贸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契约劳工的数量,远远不能满足种植园主、作坊主和商人们的需要,而东方人温顺耐劳的特性,使其成为最受欢迎的‘货物’,于是一个名字就应运而生:‘猪仔’。

    猪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愿契约劳工,而是通过诱骗、诱拐、绑架甚至设局抵债的方式,非法掳掠和贩卖的劳工。不同于真正的契约劳工,猪仔的本质是人型牲畜,是比奴隶还凄惨的存在,不论是城市居民还是农民,甚至是考科举的学生,都可能被突然绑架,成为待宰的猪仔。

    猪仔没有人身自由,可以随意买卖,契约不过是一张废纸,也许早期的猪仔贸易中,还打着契约交易的旗号,但是随着长期的劳动力缺口和一直居高不下的暴利,商人们,不论是西方商人还是东方商人,都懒得再去粉饰这一恶行,堂而皇之的像贩运牛马一样贩运劳工。

    在历史上,早期的时候,明朝皇帝,对,就是我们熟悉的勤政皇帝曾经下令:“禁卖人口。凡新旧夷商不许收买唐人子女。倘有故违举觉而姑息不法者,按名追究,仍治以罪。”,哪怕到了清朝早期,也禁止苦力出海,所以大部分的劳工都是以小批量的契约劳力身份踏上南洋,和逃难的同胞一起在南洋扎根。

    但是清朝后期,随着战争的失败,国权的丧失,失去了保护的百姓们只能得到一句话。

    “人已出洋,已非我民,我亦不管。”

    数以百万记的百姓,就这样被诱拐、贩卖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东南亚的种植园和要塞地下的累累骸骨,美国铁路枕木下的无乡之人,甚至是南美的矿山、欧洲的战壕,都是这些曾经期盼着脱离苦海的善良百姓用血泪铸成。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悲的。

    历史记录被同样肮脏邪恶的三角贸易贩卖的黑人奴隶,大概是在三千五百万至四千万,而华工的数量,大概在六百万到七百万,而没有被数据所记录的数字,已经不可考证。

    一个猪仔,不超过十块钱的成本,糟糕的运输环境和生存环境,一般会死掉三到四成的数量,剩下的人,都可以以一百元一个左右的价格卖出,这个价格甚至不到黑奴价格的一半。

    现在契约里所谓的伙食、衣服、治病,注定会变成每人一个破木碗,围着大锅里的糊糊,像猪一样进食,穿着破麻布,死了就随意丢弃。

    根据史料估算,华工在契约期间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平均劳动寿命只有五年,在古巴甘蔗园里劳作的劳工,不仅要带着脚镣,吃着猪食。

    甚至……死了,骨头也会变成提炼白糖的骨炭……

    很多人,或许已经遗忘这段历史,又或许本就不以为意,甚至关于这段历史的资料信息也越来越少,他们嘲笑黑人,但是却不知道,在黑人奴隶后代的眼里,猪仔是更低贱的存在。

    嘲笑牛马,遗忘牛马,成为牛马。

    历史只会重演,且越来越不加粉饰。

    艾尔德脸色重归平静,反手掏出别在腰后的手枪,淡定的咬开纸包,往枪管里倒入火药,塞进弹丸,空着火池。

    富贵看见艾尔德如此做,也依样行事。

    一旁的本看着这一幕,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本,麻烦你去一趟要塞里的尼德兰联合公司办事处,就说找一位叫阿贝尔·罗格温的船长,请他去旅馆见我一面。”

    本微微欠身表示明白。

    “富贵,走,我们去万国巷。”

    在快速前往万国巷联合公司办事处的路上,艾尔德控制住了愤怒,低头闷声走路,脑子里不断的思考着这个事情的核心逻辑和解决方案。

    很快,两人来到联合公司,艾尔德没有敲门,推开大门就走了进去。一位工作人员迎上前来:“先生,这里是尼德兰联合公司,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奥利维拉·范德斯特伦的儿子艾尔德·范德斯特伦,我想找阿贝尔·罗格温船长。”

    “抱歉,罗格温船长不在这里,或许你能在巴达维亚办事处找到他。”

    艾尔德转头就走,走之前深深的看了一眼大厅里那间铭牌为“特使办公室”的房间。

    他看不到的是,在房间里,尼德兰联合公司驻新世界特使欧斯大人正在和两个人一起隔着百叶窗看着他走出大门。

    “这就是你的目标,艾尔德·范德斯特伦,看上去像是个愤怒的小牛犊。”欧斯向其中一个男人介绍道。

    “我可以通过苦难互助会接近他吗?”这个男人发问了。

    “最好不要,我已经试过了,他并没有和这里的异教徒尝试联系,或许我们遇到了一个未知的新教派。”另一个男人做出了回答。

    “来自东方的新教派吗,还是来自尼德兰。”

    “不管它来自哪里,都必将成为永恒照耀未来的踏脚石,不必在意,我们要先保证摧毁阿拉贡人的劳工和奴隶贸易,几个月后,新增的战舰就将到达,就算花上几年的时间,阿拉贡人也必将退出新世界的舞台。”

    “感谢永恒!”几人异口同声。

    艾尔德没有在这里找到罗格温船长,快速的返回了旅馆,幸运的是本虽然没有在办事处里找到罗格温船长,但是在不远的酒吧里,成功在船长彻底喝醉之前把他带到了芬妮太太的旅馆。

    看着醉醺醺的的罗格温船长,艾尔德捏了捏眉心:“阿贝尔叔叔,我是艾尔德,你还醒着吗?”

    “噢噢,小艾尔德啊,你也喜欢芬妮女士的屁股吗?”

    ……

    “阿贝尔叔叔,我想找到梁军,就是那个东方人的劳工头子,你知道他在哪吗?”

    “芬妮女士做的炖菜真他妈的难吃,她丈夫没死在海上也肯定要死于食物中毒。”

    ……

    几十分钟后,罗格温船长好像是酒醒了一点,听懂了艾尔德的问题,愉快的表示要带几人过去。

    “嗝~他就在办事处,嗝~我们刚签完合同,嗝~庆祝一下。”

    终于见到梁军,他在办事处的一个房间里反复的要求他从商业联合会请来的翻译一条条的再给他核对契约的条款,他的几个小弟在好奇的打量着洋人的房间。

    “梁叔,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艾先生,稀客稀客,是船长大人通知你来的吗?你终于想清楚了要继续掺一脚吗?”

    “我是要掺一脚,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以让其他人都出去吗?我们单独聊聊。”艾尔德指了指房间里的其他几个人。

    梁军表情难看了一瞬间,随后又舒展开来:“当然可以。”示意自己的几个跟班和翻译出去,在艾尔德眼神下,富贵和本也走出了房间。

    关好房间的大门,艾尔德在房间里绕了一圈,随后拉过一个椅子,放在梁军正对面,缓缓坐了下来。

    “我听说,你们已经签了合同,也就是契约,我能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梁军脸皮抖了抖:“这就不必了吧,既然艾小哥你不愿意参加,这就是我们和洋人的事情了。”

    “梁军,我来这里,不是想要你的钱。”

    梁军神色大变,两脚一蹬地,连着椅子往后退去,手飞快的往腰后探。

    艾尔德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梁军。

    “我来,是想救你的命。”

    梁军神色稍缓,嘴里却不见露怯:“艾小哥,我梁军也不是吃素的,有话不妨直说。”

    舒展身子,缓缓的靠在椅子柔软的靠背上,盯着梁军的双眼:“我猜,你是知道契约真正的价格的,也是知道你同乡未来日子的,也知道这生意没有洋人的合作是做不了的,但是你去找过老广的人,他们不愿意让你入伙,所以你好不容易想办法搭上了我们的线。”

    梁军不明白艾尔德为什么这么问,找的不就是你老子么:“你什么意思?”

    “呵呵,放心,我真的对你的生意不感兴趣,用你们的话说,有的钱拿了,生儿子都没有腚眼,哦,或许还有更严重的,叫什么呢…天打雷劈?”

    “这你情我愿的事情,艾小哥言重了吧,洋人做得,老广人做得,莫非我梁军就做不得?”

    “当然做得,看你的样子,想必也想好了到时候怎么和父老乡亲交待吧。”

    “交待什么,有什么好交待的,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无儿无女的浪荡汉子,老子一不昧他们的卖命钱,二来一路好生照顾,妈祖娘娘来了都不会说我一个不字。”

    “很好,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不在乎几个啥也不懂的东方乡巴佬,我说了,我不是来给他们抱不平的,我是来救你的。”

    “此话怎讲?”梁军把手从腰后位置挪开。

    “你听说过什么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

    艾尔德没等梁军回话,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想必你也很清楚,现在的东方劳工贸易在老广人手上,甚至你可能知道,老广人的靠山是阿拉贡人,不管你分不分的清楚其中的区别,又或者在你看来,洋人都一样,只想挣钱,你的对手只有老广人,所以你觉得自己有了尼德兰人撑腰,就可以好好地和他们斗一斗,论好勇斗狠,你们福人,从来不怵老广人,对吧。”

    梁军没说话,艾尔德继续说:“很遗憾,你想的事情里只有一半是对的,事实上,无论你想和老广人怎么斗,你们背后的洋人都不会为你们出头。”

    “这里!”艾尔德双手比划了一个方形,“在这里,所有的承诺都是走不出城门的,而在那里,才是真正的新世界,你们都要按照那里的规则去生存。”艾尔德指向南方。

    “呵呵,那又何妨,洋人总不会对其他洋人的船下手吧。”

    “那可未必,但这不是重点,看来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契约里,未必说了洋人除了运输,也要负责把劳工契约卖出去吧。”

    听见这话,梁军神色剧变,连忙到桌上拿起那份东方文字的合同,逐条的看着。

    “别看了,你以为为什么那么高的利润,洋人却心甘情愿的挣那点小钱,把大头都留给你,莫非你以为洋人不知道其中的利润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就开诚布公的说吧,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是一次试探的工具罢了,连村里最不入流的混子都知道,要占别人的便宜,就得试试别人的脾气,遇到忍气吞声的,就愈发蹬鼻子上脸,遇到那脾气暴的,那要么直接动手明抢,要么乖乖认输求饶跑路,是这个道理吧。”

    “所以,梁军,不管你够不够狠,既然想好了想当洋人的刀,就要想好,如果这洋人之间不愿意直接翻脸,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梁军神色更加难看:“艾小哥你也不必吓我,这抢地盘的事,胜负还未必。”

    “未必吗,我看是死路一条,你去过那边吗,见过拍卖现场吗,知道老广人那么多年有多大的势力吗,你不知道!来我告诉你,老广人占了整整一条街,叫东方大街,也叫黄金大街,整个新世界绝大多数的金银和工艺品交易都在他们手上,为了劳工生意,他们可以和沙海人、象国人打的你死我活,你见过沙海人吗?见过象国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过是福省一个随处可见,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听说老广人发了大财,得了红眼病,想尽办法搭上了一条线,梦想着自己只要够狠够绝,也能发大财。”

    艾尔德言辞犀利的一顿连珠炮,喘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那些老广人会怎么对你,你以为你很能打?很敢拼?搞不好你杀过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别傻了,你根本不懂洋人的规则,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养的狗是不是一夜之间横尸街头,他们不敢明抢的时候,就会装作老老实实做生意,但凡他们觉得实力足够明抢的时候,给他们当狗,连屎都吃不到。”

    梁军在一顿夹枪带炮的输出下,愤怒的当场失去控制,手快速的往腰后一抹,掏出一把匕首。

    “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他妈到底什么意……”

    艾尔德单手拿着火枪,对准了梁军。

    “我建议你冷静一点。”

    ……

    “你今天找我说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妨把格局打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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