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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是人就要活得像个人
    “谁他妈那么嚣…艾小哥啊,稀客稀客。”梁军看来一肚子的起床气,气势汹汹的站了出来,看到艾尔德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使劲往门口瞄了瞄,像是想看看门外有多少人的样子。

    “梁军先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对你发什么善心,就该等着你被你的同行们几刀捅死,装麻袋里找个地方埋了。”

    “艾小哥哪里的话,我这不是昨天一回来就忙着跟大家伙说了,我们要成立那什么…什么…”

    旁边一个看似机灵的跟班接了嘴:“劳工之家。”

    “哦对对对,劳工之家,你看我这记性,但是你放心,你的劳工之家这事我跟大伙都说了,大伙都夸艾小哥你是大善人,那个谁,你过来,给艾小哥说说,是不是这样?”

    “呵呵,梁军,我现在是以尼德兰联合公司新世界分部劳工贸易事务特派专员的身份在跟你说话,你最好给我好好交代一下,什么叫‘我的劳工之家’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事,要是说不清楚,我看你那后续的生意夜别做了,老老实实回东方去吧。”

    “???”梁军一脸懵逼,二拍脑门,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是我梁军见不得同胞辛苦,想多帮衬帮衬乡亲们,正好赶上艾小哥您老人家心善,给出了个主意。”

    “哎等等!你说你是啥?”

    “呵呵,梁军,戏呢,就演到这吧,你告密的事对我来说无伤大雅,我呢,现在已经加入联合公司,管的就是劳工的事。我也懒得和你废话,带上你的几个弟兄过来,我有话要和你们交代。”

    梁军惊诧之余不忘谨慎:“艾小哥,有什么话您在这说,一样的一样的。”

    “还想继续挣钱,就老老实实过来,如果不想,那我这就走入,至于拍卖的事,你就自己慢慢等吧。”

    明知道艾尔德肯定是要携威报复,可是梁军没有办法,既克制不住心里的贪念,又抱有一丝侥幸,垂头丧气的招呼了几个跟班,跟上艾尔德来到离货场一百多米的海边,心里盘算着要再让出几成才能让人满意,心痛的几户无法呼吸。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艾尔德并没有狮子大开口,甚至没有聊到他告密的事情,而是笑眯眯的和他开始扯一些闲话,在一段段毫无关联的闲聊中,梁军那是又紧张又疑惑,只是由于实在不知道面前这人会不会像昨天那样随手掏出一把火枪指着自己,所以不得不耐着性子一条条陪着艾尔德闲扯。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艾尔德突然收起了笑容,梁军精神一振,来了!

    “梁军,我知道你很害怕,你告密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对你来说,影响就大了,我本想着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有胆量有野心,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但是现在看来,你只是个没脑子的,试图两头下注的蠢货,所以为了保证我的计划能顺利,不得不送你一份大礼。”

    梁军还试图保持镇定:“这事是我不对,一时害怕,艾大人有什么吩咐,我都接着。”

    “嘿嘿,我对你没什么吩咐,无非都是昨天聊的东西,只是我希望你现在回去,听听乡亲们有什么吩咐。”

    “这和乡亲们有什么关系…嗯?”梁军话音未落,只看见远处的货仓里,一群人气势汹汹的朝他冲了过来,看样子个个都很愤怒。

    “敲你内梁军,***,使汝奶继卑,***”几十个汉子把梁军和他的跟班围在中间,口中不断叫喊着各种各样听不懂的话,虽然艾尔德听不懂,但是看梁军的样子不是什么好话。

    愤怒很快演化成一场殴斗,数不清的拳头和脚底板飞也似的往梁军和他的几个跟班身上招呼,边打边骂,边骂边踹,除了站的近的人,后面的人一边使劲往里挤,一边用同样听不懂的方言叫嚷。

    早有准备的艾尔德从人冲上来时就已经退到一边,一边看着大家群殴梁军,一边问一旁赶来的富贵:“他骂的什么?”

    富贵:“……他说别拽他裤子。”

    “你们这方言,很有当密语使用的潜力啊。”

    “密语是啥?不对,老板,你就不怕梁叔被打死啊。”

    “不会的,你看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一看就没少挨过打,不像那个跟班傻乎乎的往地上滚,这不是找踹嘛。”

    “嗷呜!”那个在地上被踹的滚来滚去的跟班突然好像某处遭受了什么重击,一声巨大的惨叫,甚至盖过了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

    愤怒的人们听见这声惨叫,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动作逐渐放缓,只有外围几个一直踹不到人的愣头青还在使劲往里挤。

    眼看着事态逐渐走向平息,艾尔德拍了拍手,走到人群中间。

    “你们可能有人认识我,有人不认识,但是肯定也见过我,我姓什么不重要,你们叫我艾先生就行,我是个会说东方话的洋人没错,但是我和其他洋人不一样,包括我爹。”

    “大家都是签了契约按了手印来到这里的,我并不是什么大善人,把大家召集起来的是我和我的同胞,把大家一路拉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的,也是我和我的同胞,甚至在船上把生了疫病的人丢在看不见光的船舱里的,也是我的同胞,但是!我也是被丢进去的人之一。”

    “十几个人,最后就活了我和秀才两个,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活过来之后,就心想着,既然收了你们的卖命钱,就得给你们一个交代,不然这钱,我拿着心里不舒服;虽然大家都认了命贱,甚至有的人,出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大家现在也都听富贵说过了,这新世界并不是什么新世界,甚至比起你们原来的旧世界也好不到哪去,有钱挣没命花还算好的,干了拼了命还拿不到钱才是正常的,这里没有官府老爷,没有乡党族长,这里只讲究三个东西,钱、血脉和力量,你们听不懂没关系,就理解成银子、同胞和拳头,没有这三样东西,在这里活的只会连畜生都不如。”

    “富贵也告诉你们了,这里不是没有你们的同胞,但是你们的同胞甚至都懒得把你们卖个好价钱,因为在他们看来,你们,和接下来要来的人,一个个都挡了他的财路,这些人,已经不是你们的同胞了,他们比洋人还凶恶,比土匪、比倭寇还凶残。”

    现场一片寂静,甚至连原本在地上哀嚎的跟班也没了声音,除了梁军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人都捏紧了拳头听着艾尔德说话。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看不得人受苦受难,也不是什么行善积德,我和梁军是一样的,我也想从你们身上挣点钱花花;不过我把你们当人看,人就要有人活的样子,吃苦受累不是什么事,吃糠咽菜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人不能被其他人当畜生一样看,被当猪狗一样对待。”

    “你们不过是一群混不下去的农民、苦力、逃兵、流民,但是起码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但凡你们心里还有点做人的心气,还有点对血脉同胞的情分在,就一个个给我听好了!”

    “钱,我可以帮你们找来,但是我要占你们的份子,让你们给我干活!”

    “血脉同胞,我可以给你们聚在一起,不让你们突然各奔东西不知所踪,但是你们要做到亲为一家,有善相劝,有过相规,缓急相济,患难相扶。”

    “梁军,你也给我听着,不管之前你和我也好,你和你的乡亲同胞也罢,或是在场其他所有人之间,所有的新仇旧怨,今天都全归于大海。”

    “钱和人我都能帮你们一把,但是拳头,长在你们自己身上;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没有人会保护你们,你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没有人会可怜你们,你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没有人会害怕你们,你们只能让他们害怕。”

    “不要以为我是洋人,你们就是给洋人干活的人,洋人同样不把你们当人,你们只有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然后用拳头,用刀子告诉其他所有人你是个人,你才真的是个人。”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啦…丢…系!”

    “老子没听见!”

    “明白啦!”

    艾尔德走到梁军面前,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梁军抬起头,额头、眉脚都在流血,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住艾尔德的手,而是费力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半截。

    “砰!”

    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梁军抬着头,下午的阳光穿过眼睛上流淌的鲜血,直刺到他的心里。

    抬起手,死命一挥,扇在自己脸上,力道很大,整个人一歪,往一侧倒下。

    撑起身子,跪直了。

    “啪!”

    再撑。

    “啪!”

    “啪!”

    ……

    打了自己九个巴掌,双颊高高肿起,梁军一头磕在地上,血顺着眼眶,流到眉毛上,流到地上。

    艾尔德没说话,蹲下去拍了拍梁军的肩膀,声音很大:“都是人,总要想办法好好活,如果有一天,家乡的人实在活不下去了,还得有条路,是生路还是死路,就看你能不能带着大家豁出去了,梁军,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就堂堂正正来新世界走它一遭吧。”

    ……

    让富贵乘着马车,去城里搞来了一些棉布草药和吃喝,抬着已经昏过去的梁军回到货仓,交代好好照看,艾尔德就离开了港口。

    今天的这一通发泄,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让艾尔德前所未有的的透彻,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恐惧、伪装、忐忑,在那一刻都找到了发泄的渠道,艾尔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愤怒,但是他现在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

    这个新世界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代表了一个回不去的幻梦,一些终将随着时间消逝的记忆,你小心地观察它,小心的触碰它,努力的理解它,所求的不过是为了想方设法找到自己熟悉的痕迹,来为自己找到一个心灵的锚点,这样才能在夜晚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一点点希望。

    东方劳工的一系例事件,让艾尔德看到了两个世界陌生中熟悉的那一面,在得知劳工贸易的前因后果时,他首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惊喜。

    很多年前,还是赵向前的艾尔德,曾经去过一个地方,那里很多年前有个国家,叫兰芳共和国,很多年后,这个国家早已消逝,但是它和它代表的一群人,在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磨难和痛苦后,依然挣扎着活在那片土地,苦难会消磨记忆,但对于艾尔德来说,眼睁睁看着这种跨越时空的苦难在眼前发生,消磨的不仅是民族的记忆,还有他最珍视的东西。

    “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艾尔德在马车上喃喃自语。

    不只是那个社会,还有这个社会,这个封建社会逐渐崩溃,资产阶级逐渐发展壮大的社会,这个正逐渐消灭人的尊严,把它变成交换价值,用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来的自由的社会。

    离开了一个让自己迷茫的世界,来到一个让自己更迷茫的世界,自己和那些劳工们又有什么区别。

    时代的巨浪滚滚而来,既然一切都将不可避免的向那段熟悉的历史前进,谁也不能独善其身,那就做点什么吧,也许改变不了世界,可这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富贵啊,你说,什么样子才能叫活的像个人呢?”

    “啊,老板你是说活的像洋人吗?”

    “洋人、土人、东方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看本先生那样子就活的挺好的,洋人也都挺好的,县里的老爷和师爷那样也挺好的。”

    “你想活成什么样子呢?”

    “······我不知道,爹死之前,我只想考上举人,将来当个官,可现在要不是运气好,遇到老板你,现在可能也要和乡亲们一样,等着被卖掉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命不好呗。”

    “要是跟你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命好与不好,人要自己去挣命,你怎么想?”

    “你跟大家说的意思我懂,但是老板,你觉得他们真的能成么?”

    “当然可以。”······因为我见过。

    “但是老板,你给他们取这名字,真的很奇怪。”

    “那要不换个霸气点的?”

    “啥?”

    “天地会!”

    “啥叫天地会?”

    “敬天为父,拜地为母是为天地,自强不息,团结同心是为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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