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公司办事处，小小的阅览室内，艾尔德正试图挑起尼德兰领事佩德罗先生的兴趣。
“领事先生，如果说，我计划组织的‘新世界劳工权益保护组织’中的保护指的并不是毫无威慑意义的指责或倡议，而是实实在在的武力保护，你们或许会更有兴趣。”
“武力保护？就凭那一群矮小的东方人？”
“事实上领事大人你也很清楚，东方大街的商人也不是单纯的生意人，无论是什么民族，只要给他们武器和足够的利益，他们都会有勇气去战斗，不过我们的对手并非是强壮的联合公司，也不是飘荡在海上的舰队，而是一群卑劣的，试图垄断贸易自由的商人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用我们的钱去武装一批初来乍到的贫民、流氓和小偷？”
“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是手握武器的农民、工人和工匠，这并不冲突，不是么？”
佩德罗领事越来越觉得荒谬：“我们需要的只是劳工，并不是一群打手，该死的东方人、沙海人、土著人还有恶心的混血已经塞满了新世界，甚至森林里还有该死的食人族，王国不得不想办法每年增加该死的军费投入，来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仓库，你居然告诉我，你想组织一群暴民去取代另一群暴民？”
“先生，冷静，你也说了，无论这个新世界再怎么繁荣或是衰败，都不是你们的责任。”
“你并不明白，联合公司的大人物们在首相和国王面前，比任何一个三流贵族都受重视，如果今天我们阻碍了联合公司的计划，那么明年就会有另一个倒霉蛋来取代我的位置，顺便帮我领取每年几千银币的辛苦费，那时候我那可怜的母亲要么饿死在她的小城堡里，要么和我一样漂在大海里。”
佩德罗领事有些气愤了，嘴里喷出的唾沫甚至盖住了小阅览室里飞舞的灰尘。
“艾尔德先生，我建议你收起你可笑的贪婪，我们不过是一群想赚点小钱的人，你的可怕计划，只会招来商业联合会无情的打击，那时候可不是东方人之间战争，而是所有的商人都会投票把你和你的武装劳工们赶下大海里。”
等到佩德罗领事疾风骤雨的一通回应完，一边掏出手绢擦着脑门的汗，一边用力喘气的时候。艾尔德不紧不慢的开口：“或许领事大人并不完全明白联合公司真正的目的，劳工贸易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这一次的试探，是用来降低阿拉贡人的警惕的，从尼德兰联合公司进入新世界以来，就在不断蚕食着阿拉贡人的传统业务，从香料到奴隶，现在又到了劳工贸易。”
“你懂什么，这是因为海面上舰队的努力，阿拉贡人才不得不交出一部分生意。”
“那如果联合公司正在试图秘密增加舰队呢？”
“你说什么？秘密增加舰队？你怎么得到的消息？”领事大惊失色。
“很简单，第一，以王国名义增派舰队的提议正在被阿拉贡人阻击，但是联合公司不仅没有放慢试探的脚步，他们阻止了我公开的行动，却暗中示意我想办法在近期内挑起阿拉贡人和旗下走狗的矛盾。”
“第二，第一批东方劳工的数量，远超过试探应该有的数量，这说明要么是联合公司疯了，要么是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做到强势介入劳工贸易，只要有一批新的战舰和武装商船停留在新世界的港口，那么阿拉贡人就不得不容许联合公司进行第一批的单独拍卖，而接下来最快也要一年的时间，阿拉贡人的舰队才能来到新世界，重新拉平双方的实力平衡，一年的时间，足够联合公司的商队跑两趟东方了。”
“第三，我不小心看过他们和东方劳工贸易代理人签订的合同，上面约定了一年之内，完成两批次共一万人的劳工招募，联合公司会负责承运。以现在船队的规模，显然无法在支撑必要贸易的情况下，完成那么多的运输量，这说明第一批增派的船队必定会在三个月内到达。”
现在轮到领事大人眉头紧锁了，他费力的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啵的一声，衬衣的扣子也崩开了。
“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是说，你肯定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如果不考虑其他人的影响，单纯就联合公司的行为来说，这是唯一的解释。”
“可是，可是教会怎么会容许他们推翻贸易协定，这才签署不到十年。”
艾尔德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不定，教会也在里面有利益呢。”
“教会？贝恩主教，对，一定是贝恩主教，他肯定已经彻底倒向希望教派了，怪不得，怪不得他拒绝举办全大赦，这是希望教派的阴谋，他们要彻底掌握新世界！”
“嗯？？？”艾尔德原本想的只是忽悠一下佩德罗，给自己的说辞找一个理由，没想到佩德罗领事的反应如此剧烈，希望教派，这是什么东西？
“该死的，一切都说得通了，该死的联合公司，他们是想要彻底把新世界的秩序摧毁吗，怪不得首相给我颁发委任状的时候，说他的儿子没有能力在新世界为王国服务，该死的，这是一个陷阱。”
佩德罗领事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咒骂着首相、联合公司，艾尔德安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领事大人骂累了，目光转向沉默的艾尔德：“你刚刚说什么，武装团伙？”
“是武装自卫团体，先生。”艾尔德小心的纠正。
“他们听谁的命令？”
“我想，大概是听我的命令。”
“你有多少人？我是说你可以武装多少人？”
“如果先生愿意慷慨的投资，三天之后，我大概会有四五百人，其中可以拿起武器的最少有三百人，可以战斗的也能有两百人左右。”
“联合公司会那么容易的把人交到你的手上吗？虽然你已经加入了联合公司，但这不代表你有足够的的权力管理和支配那么多人。”佩德罗领事现在看样子冷静下来了，终于找到了重点。
“这并不是问题，我加入联合公司，虽然是他们的阴谋，但我是在和他们对赌。”
“对赌？怎么个赌法？”
“我会协助纽曼先生完成第一批次的劳工契约拍卖，但是如果无法顺利进行的话，想必联合公司不介意把这一批劳工处理给我，由我去面对东方大街的反击。”
“我懂了，你那时候低价买下所有的契约，联合公司不仅可以保本，还能在你身上赚一笔。等等，你现在已经加入了联合公司，到时候只要把你交出去，就能暂时把这件事情交代过去，等到舰队到来，劳工又可以回到他们手上，到时候再卖一遍就行。”
艾尔德点了个赞：“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你是个聪明人，你为什么会答应？”
“很简单啊，只要我先把联合公司卖了就行。”
任何见不得人的交易，只要双方在认知上达成了共识，并且交出了足够的把柄后，剩下的就很好解决，在答应了佩德罗领事一系列关于提供额外武装护卫行动的要求后，继续掰扯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投资回报问题，双方愉快的签订了口头合作协议，代价是艾尔德必须分批次使用这笔投资，并且将对于艾尔德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奥利维拉的坛子，用诚意抵押的形式放在领事馆内保管。
说实话，听到这个条件，要不是必须分批次提款，艾尔德有那么一瞬间都想跑路走人了，但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在这个交通严重受限的世界，想跑都没地方跑，何况比起一万个心眼子还没有道德的联合公司来说，一千个心眼子的落魄贵族们已经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了。
在友好握手庆祝合作达成之后，艾尔德忍不住内心的疑惑：“领事大人，关于希望教派，你可以给我仔细讲一讲吗，我不希望它成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佩德罗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开口：“你听过马丁主教吗？”
“我在报纸上看过。”
“那你应该也很清楚百年战争，百年战争之后，罗曼教廷实质上已经产生了分裂，教廷的传教团，也就是大部分的低级教士们由于反对教廷不断的增加神税，大部分人被驱逐出教廷，而除了阿拉贡、日耳曼和罗曼诺夫王国始终支持教廷，法兰克王国的态度很暧昧，英吉利和尼德兰收留了绝大部分的教士们，其中最近几十年影响最大的就是马丁主教，他们成立了一个叫做希望教派的组织，虽然同样信仰永恒之神，但是与教廷的分歧越来越严重。”
“你的意思是，尼德兰人的背后其实是希望教派，而阿拉贡人始终坚定的支持教廷，所以除了贸易上的争夺，双方其实还是宗教影响力的争夺？”艾尔德品出味道了。
“理论上不应该是这样，贝恩主教是教廷亲自委任的新世界主教，事实上整个巴达维亚要塞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教廷的拥护者。”
“那领事大人你自己呢？”
“我？我是贵族，贵族只信仰自己的血脉，但是从关系上来说，希望教派在尼德兰贵族圈里的影响确实越来越大，首相和国王都偏向希望教派的理论。”
“希望教派的理论是什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是希望教派的教堂是少征收神税或免征神税的，他们也不热衷于举办全大赦仪式，这一点比较受到平民和商人的欢迎。所以你只要看到穿着普通甚至破烂的教士，那十有八九就是希望教派的人，如果你想了解的更多，不妨去教堂里看一看，我现在猜测，巴达维亚的教堂可能也是个摆设了，你要去就去城外的教堂看看吧。”
佩德罗领事悄悄的离开了领事馆，半小时过后，一个仆人打扮的人，给艾尔德送来了一大袋银币和一个信物，每次拿着这个信物，都可以去芬妮太太那里提取不超过两千银币的资金。
艾尔德收下了钱和信物，又看了一会书，随后把东西送回旅馆，出去找了个俱乐部，随便吃了点东西，盘算好了接下来的动作。
刚刚吃饱喝足走出俱乐部，艾尔德就迎面碰到一个熟悉的人。
怀特小姐，对，就是那个被关了小黑屋的女作家，左手吃力的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像是枕头的东西，右手撑着腰，费力的朝俱乐部门口走来。
“噢，这不是怀特小姐吗，午安。”艾尔德好奇的迎上去。
“你是？”怀特小姐抬起头看向比她高大许多的来人。
“啊，你是那个坏人，给拉文主编出主意的那个坏人！”
这位女士那么记仇的吗？这都能记住。
“请允许我小小的纠正一下，我只是出了一个主意而已，这与不努力写稿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整整四天，我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写就是写，没有通俗小说，也没有美酒美食，只有放了一点点糖的咖啡和该死的土豆炖肉，哦，该死的土豆。”怀特小姐睫毛都愤怒的颤抖起来。
“额那真是太好太不幸了，为了弥补我无心的过失，请允许我请你好好吃一顿，顺便喝几杯，以安慰你的额，悲伤？
“那是必须的，我要吃肉排，要吃煎鱼，要吃一切除了该死的土豆以外的东西，来拿着，你就不懂怜惜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吗？”怀特小姐不分由说的把手里的袋子塞到艾尔德怀里，右手继续撑着腰。
“额，对不起，怀特小姐，你的腰怎么了？”艾尔德乖巧ing。
“字写多了，腰疼，怎么，不服气？”
“那倒不是，您需要搀扶吗？”
“别想占我便宜，╭(╯^╰)╮。”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俱乐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艾尔德举起手呼唤服务员，自己只要了一杯咖啡，不加糖；怀特小姐翻看着只有薄薄一页的菜单，小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不舍。
“我要这个、那个、这个、那个呜，还有这个。”
“小姐，您点的已经足够两人用餐了，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先生刚刚用过餐。”服务员小心的提醒。
“要你管，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还有这个，好了，就这样吧，哎，吃完这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好东西了。”怀特小姐很是心有不甘。
“冒昧的问一下，怀特小姐你现在是？”
“这都看不出来吗？我失业了，主编认为我写的速度太慢了，所以他们不知道哪里找了一个该死的男人，声称一天可以写一万字，于是我就被残忍的抛弃了。”
“那可真是太太不幸了。”艾尔德心里暗自吐槽，那个叫格林的长腿男主角居然是个流浪的修鞋匠，这怎么可能得到要塞里闲得无聊的太太小姐们的喜欢，毕竟要塞里根本没有年轻帅气的修鞋匠。
“那怀特小姐你是要去另外找一份工作吗？我是说，你的腰还撑得住吗？”
“那不然呢，我剩下的盘缠不多了，听说外面的城里也有一份报纸，我想去试试看。”
艾尔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怀特小姐，不知道你对底层人民的生活有没有什么了解，或许，我能给你提供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