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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尔虞我诈
    李士群看着眼前的报告,皱起了眉头。对于高黎的监视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这是周佛海给他下的密令,不光是高黎,他拿到的监视名单还有一长串,按照周佛海的说法,这不叫监视,而是对他们进行暗中的保护,李士群大概猜得到周佛海动什么脑筋,这些人大都是改组派出身,算是他周佛海最大的竞争对手陈公博一派的人,又是汪精卫的亲信,周佛海自然要整些材料在手上,这样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当然李士群对此并不在意,汪精卫到上海后听从周佛海的建议设立了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影佐把76号归入了特务委员会总算是让他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出身,等将来新政府成立他还希望更上一层楼。周佛海是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算起来应该是76号特工总部的顶头上司,又是汪精卫身边炙手可热的实力派人物,既然是周佛海的命令李士群自然要着意表现,而且谁说这些整出来的材料就只有周佛海一个人能用呢?为此他特意在76号下面成立了政治保卫科,由他的心腹刘言专门负责。

    所有的监视每三天会形成一份报告递交给李士群,当然他不会每份都看,因为这里面大多是一些日常作息饮食起居之类的琐事,刘言会先看一遍,把有价值的东西整理出来并且做上标记,如果觉得特别重要的他还会亲自上来说明,这是李士群喜欢他的地方。相比于大字不识,整天喊打喊杀的吴四宝,他更倚重有文化有头脑,又受过军统专业特工训练的刘言。

    “你怎么看这个张治平?”李士群合上卷宗问道。

    “虽然背景调查肯定了他记者的身份,但是从他跟踪和套问看门人的手法上看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你说他会不会是军统的人?”李士群问道。刘言曾经是军统上海站的高级特工,被76号抓住后反水过来,对军统内部有一定的了解。

    “很难说,虽然我在上海站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可是军统里面系统很杂,各不统属,如果是密派的话除非是戴笠和毛人凤,其他人不会知道。”刘言想了想道:“也不一定是军统的人,中统、共产党甚至英美苏俄都有可能,现在的上海已经是远东的情报中心。”

    “也有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那些表象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资深记者的本能。”李士群提出了另一种假设:“高黎本来就是个名人,又是汪总裁的高参,如果从记者的角度看新闻价值不小,自然想跟他接近。”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刘言挠着头道:“不过干我们这行总是得往坏的地方着眼。”

    “你说的没错,”李士群赞许地看着刘言道:“干我们这行当然得往坏处着眼,汪总裁就曾经说过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样吧,你安排一个小组对这个张治平实行监控,看看能不能挖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高黎从汪公馆出来天已经大亮,街上的雾气都已散去,愚园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过了弄堂口的岗哨,高黎站在路边想找一辆车回家,正在左右张望,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嘎的一声停在了他的身边。高黎皱了皱眉头,想往旁边让一下,却见车窗摇了下来,周佛海从里面探出头,冲着他笑道:“上车吧,我们聊聊。”

    高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沿着愚园路没开多久,在一幢别墅前停下,司机按了几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高黎注意到开门的是两个持枪的日本宪兵,还有一个宪兵在门岗里向轿车敬礼。

    轿车直接开到了洋房的门廊下,司机下车帮他们打开车门。

    “还是你这里气派,还有日本兵站岗啊。”高黎语带嘲讽地说道。

    “影佐说愚园路治安不好,我们一到上海就安排日本宪兵负责保安,汪总裁嫌日本兵不好看,不久就把他们撵回去了,为此影佐老大的不高兴,我如果再让他们回去,恐怕会影响双方的关系,所以就只能把他们留下,其实他们也就是装装样子,和汪总裁那里一样,我这里的保安也主要靠特工总部的人。”周佛海说着朝门口指了指。

    只见两个黑衣服的大汉站在门廊口,见他们从车里出来,微微鞠了一躬。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的狗叫声,高黎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是两个黑衣人牵着一条狼狗在花园里巡逻,那条狗正朝着他狂吠。

    “你这里的阵势可比汪公馆还要森严呐!”高黎嘴角翘了翘,满是嘲弄的味道。

    “其实我也不耐烦这些,可是没办法,这些都是李士群安排的,咱们总得相信专业人士吧。”周佛海打着哈哈走进房里。高黎是第一次到周佛海的公馆,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是一幢西式建筑,虽然没有汪公馆高大,但也是富丽堂皇,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大理石,墙上点缀着西式油画,大厅中央放置着皮制的沙发座椅,周围还一些名贵的装饰品,最醒目的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楼的屋顶直直的垂到一楼,无数的水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现出晶莹的光芒。周佛海带着高黎穿过大厅,大厅的一侧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周佛海推开门把他让了进去,房间不大却极为精致,大理石地板上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墙壁是用整块的胡桃木板做装饰,屋顶上挂着法式宫廷吊灯,一侧墙壁立着一排酸枝木玻璃柜,其中一个柜子里面放着好几个精致的盒子,还有各种烟具,另一个柜子里则是各种洋酒,房子中间是几张宽大的英式沙发,周边布置着茶几。

    周佛海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随手递了一杯给高黎:“这个别墅原来是汇金银行大班的,他前两年去了香港,托我的岳丈帮他照看房子,我到上海后一直没有固定的住处,后来岳丈就让我住在这里,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大好,就是离汪总裁近,可以随时就教。”

    一边说着,一边又去另一个橱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在高黎面前打开。高黎一看,盒子里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雪茄。

    “这是哈瓦那雪茄,雪茄中的极品,据说英国首相丘吉尔可以一天不吃饭,但是不能一天没有雪茄。”周佛海拿起一根递给高黎,高黎摇头拒绝了。

    “人生在世总要多尝试一些东西,这样就算死了也不可惜。”周佛海拿出一把银质的雪茄剪把雪茄的尾端剪开,又划了根洋火把雪茄点着,递到自己嘴边,浅浅地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

    “你知道我去见汪精卫了?”高黎没有看周佛海。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酒杯中晃动。

    “他本来是让我和你一起谈的,我起不了那么早,就推了。”周佛海说着往沙发上一靠:“怎么样,同意坐这个联络官的位置了?我知道你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我们这位总裁。”

    “总裁有命我自当遵从,而且和平运动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协助谈判也是责无旁贷。”高黎淡淡地道。

    “这里没有其他人,这两扇门隔音也很好,所以你我说话也不用这么冠冕堂皇。”周佛海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屑:“人事即政治,汪精卫弄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联络处把你塞进来,无非是想告诉我这里还是他说了算,对于这一点我不打算否认,褚民谊是老改组派,梅祖峰是他的亲信加亲戚,赵夫子民国十六年武汉政校起就是他的班底,即便你不进来,谈判小组还是姓汪。……其实我们的汪总裁也是多虑了,我丝毫没有意愿要也没有能力去挑战他的地位,我知道他看我得了特工总部,又和影佐走的近,觉得我的风头太甚,其实特工总部是脏活,和日本人周旋是累活,这种脏活累活他自己不干,别人干了又怕抢了他的风头,真是好人难做啊!”

    “虽是脏活累活,但是胜在有枪有钱啊,你不要忘了汪总裁当年没有斗过蒋委员长,就是输在没枪没钱。”高黎一句话就把问题的本质说穿了。

    周佛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是自古做事的人没有不被猜忌的。76号在外面名声不好,我们的汪总裁爱惜羽毛,不愿意沾手,可是没有了76号又对付不了军统,用我们老家话说这就是既想吃,又怕烫。……其实现在和日本人的交涉也是这个意思,我们的汪总裁既想借着日本人的力量另起炉灶,又怕被人说成汉奸卖国贼,所以扭扭捏捏遮遮掩掩,其实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抹不开的。”周佛海说着欠了欠身,问高黎道:“你是专家,你告诉我如果没有蒋委员长点头,中日之间能不能有真正的和平?”

    高黎摇了摇头。事实摆在那里,蒋介石手握中国几乎所有的精锐部队,又占有后方大片领土,在国际上也是中国的法定领导人,只要他不同意,所有的和平计划都是空头支票,除非日本人愿意无条件撤军。

    “这一点其实你,我,汪总裁甚至包括日本人都知道。”周佛海撇了撇嘴:“和平运动不过是一只空瓶子,被吹出来只是方便大家装私货而已。汪总裁想借和平运动做一回鸡头,扫一扫被委员长长期压制的闷气,日本人想借和平运动逼一逼委员长,让他知道中国不光有他一个蒋介石……,”

    “那你呢?”没等周佛海说完,高黎语带嘲讽地问道。

    周佛海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一手拍着沙发的扶手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这两句西皮是京戏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词,周佛海摇头晃脑,唱的倒也颇为传神,唱完笑着指了指自己道:“我是红尘中人,功成名就、荣华富贵都是我想要的,倒是你,这么清清爽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来上海趟这摊浑水,我在河内的时候曾经劝你买舟出海,这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了解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你有你的志向和抱负,你是真心为中日和平而奔走的,只是现实残酷,你的种种谋划和努力都已经落空了,所以我还是那两个字劝你——离开。”

    高黎冷冷一笑,道:“我又何尝不想离开,只是走的了吗?”

    “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听听,只要我能帮的上忙的一定帮你解决。”周佛海的口气很是诚恳。

    高黎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汪总裁在河内遭军统刺杀,有谣言说是我和军统勾连,透露了他的行踪,这事情到现在还不明不白,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不就坐实了我是军统特务的谣言,到时候恐怕我前脚上船,后脚就会被七十六号锄奸了。”

    “不至于,不至于,”周佛海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谣言止于智者,现在汪总裁不是也对你委以重任了吗?这就说明大家还是信任你的,你不要想太多,若是真要想走安全问题我给你打包票!”周佛海拍着胸脯说道。

    高黎摇摇头没有说话,嘴角依旧挂着冷笑,一圈圈地晃动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中转动,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注视着周佛海,道:“日本驻香港领事馆一等秘书佐佐木是外务省有名的中国通,深得领事猪口的信赖和倚重,领事馆内的日常事务几乎都由他负责。”

    周佛海有些疑惑地看了高黎一眼,心中奇怪说得好好的他为什么忽然扯到佐佐木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佐佐木是我在日本念书时候的同窗,前一段时间来上海公干,我们一起吃了个饭聊了聊。”高黎没有理会周佛海的目光,继续说道:“他说今年三月的时候影佐到香港,就住在他们领事馆里,在这期间他曾经接到过一封电报,然后就要求领事馆马上给他准备一艘客轮去河内,而且是要立刻出发,当时因为大风天气,船只都在港口下锚避风,没有一条船愿意走的,但是影佐坚持要船,为此甚至惊动了军部,畑俊六的秘书打电话给猪口领事让其务必协助,结果只能以国家征用的名义,迫使一条在香港避风的日本商船冒险载着影佐第二天去了河内,虽然那封电报是加密的,但是因为佐佐木是机要室的主官,所以看到了电报的内容,电报不长,只有八个字——‘汪不日有大事速来’,电报的日期是今年的三月二十号,而一天之后的三月二十一号曾仲鸣在高朗街的房子里被刺杀,我们都知道他是代汪总裁死的,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汪总裁。”

    周佛海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发电报的人已经预知了汪精卫将要被刺,所以让影佐赶快来?”

    高黎点点头:“可令人疑惑的是这个人如果知道汪精卫要被刺为什么要影佐速来而不是让他通知我们防范?难道是为了让影佐过来收尸?这完全说不通。”

    “其实这封电报也不见得是暗示汪精卫要被刺,也有可能只是其他的大事,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周佛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从事后的结果看,刺杀当夜杀手们弄错了房间,让汪精卫的机要秘书曾仲鸣成了替死鬼,汪精卫逃过一劫,影佐在几天后到达河内并且成功地说服了汪精卫去上海,成为这次刺杀事件的最大受益者,你我都知道在此之前影佐一直劝汪精卫去上海,汪精卫却在去香港还是去上海之间摇摆,就是因为这次刺杀,才使汪精卫下定了去上海的决心。”高黎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你说这封电报只是我想多了,那我们可以随便再找个人来评一评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你想少了。”

    周佛海没有接高黎的话,挠着头想了想道:“如果按你这样说难道是影佐自编自导了这出戏?”

    “如果是影佐自编自导的这出戏那他应该在河内守株待兔,又何必到到香港故弄玄虚,又满世界找船去河内?”高黎摇了摇头,喝了口酒接着道:“我和佐佐木讨论下来发现整件事的关键是那个发电报的人——首先这个人知道军统将会刺杀汪精卫,其次这个人也知道刺杀不会成功,或者说这个人可以阻止刺杀,最后这个人和影佐关系很深,有了这几个关键点这件事就讲得通了,而且找出那个发电报的人应该也就不难了……。”高黎说完抬头注视着周佛海。

    周佛海忽然嘿嘿一笑道:“这事本来就没什么难的,直接按照电报上的落款找不就是了。”

    “可惜的是没有落款。”高黎叹了口气道。

    “既然没有落款,那所有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啰?”周佛海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口一口地吸着雪茄,烟雾中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是推测,不过离真相已经不远了。军统的人要刺杀汪精卫,于是他们找到事先安排在汪精卫身边的卧底,这个卧底向军统透露了汪精卫的行踪,可是他又不希望汪精卫被刺死,所以他把透露出去的信息稍稍修改了一下,这样死的就成了曾仲鸣,这个人知道曾仲鸣的死必然会激发起汪精卫的恐惧和愤怒,这样本来还在摇摆之中汪精卫就会彻底倒向日本人那里,而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为防夜长梦多他特意发了一封电报给影佐让他速来河内把汪精卫接走,根据佐佐木提供的信息如果我做这样的推理是不是合情合理?”高黎继续说到。

    “没毛病,这在逻辑上是讲得通的,可是推测只是推测,你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个推测。”周佛海把雪茄搁在一边的烟灰缸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而且在我看来你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我来问你,军统是不是要杀汪精卫?”

    高黎点点头。

    “除了日本人还有谁有能力保证汪精卫的安全?”

    高黎摇了摇头。

    “所以汪精卫去上海是一定的,不管有没有那封电报,不管影佐有没有到河内,这就是势,大势,而那个拍电报的人不过是在顺势而为。我知道你为流言所伤,急于找出真相,可是相信我,无论是我,汪精卫或者是影佐,真相对我们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汪精卫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他失势了,那么他身边的这些人会不会一夜之间都成了军统的卧底?我回答他说至少有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会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不失势呢,那样的话那不就一个也没有了,不光没有,甚至连委员长身边都会有人来和你暗通款曲的。所以老弟啊,听我一句劝,别再纠结于什么真相了,看清大势,顺势而为,这才是你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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