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平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他不知道这是疑心生暗鬼呢还是真有其事——毕竟朱星公的死弄的大家人心惶惶,无论如何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尤其是今天的约会对他来说相当重要。他提早了半个小时出门,没有直接去约会地点派克饭店,而是先去永安百货公司逛了一会儿,希望永安公司如潮的人流可以让跟踪者失去目标——如果那些跟踪者真的存在的话,从永安公司出来他没有走惯常的南京路,而是沿着白克路往派克路方向走去,白克路是派克饭店后面的一条小路,相比起南京路的熙攘要安静不少,如果有跟踪者的话也可以很容易被发现,有几次他走着走着突然回头,又或者蹲下装作系鞋带朝后面看,但都没有发现跟踪者,或许真的没有人跟踪自己吧,张治平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派克饭店在白克路上的后门。
派克饭店的行政酒廊设在最高的二十四层,其最大的买点是那一整排可以俯瞰整个跑马厅公园和南京路景色的落地窗。这是上海最时髦的地方,也是最昂贵的地方,以张治平的收入是很难让他经常在这里流连的,不过由于他的消息源坚持,他只能把会面安排在这里。
1939年的上海不仅是远东第一大都市,更是远东的第一情报中心。由于靠近中国的政治中心南京,又地处日本和苏联两大军事集团中间,更有租界人货交通和政治中立的便利,九一八事变后这里便成为远东政治军事情报的集散地,七七事变后,中日开战,作为中立地区的上海租界更是成为各方情报活动的中心。张治平认识一些有办法获得各种情报的人,他把他们叫做情报源,这些情报源有时候并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他们只是有一定的渠道,可以提供特定方面的情报,当然这些情报不是免费的,需要用钱或者别的情报来交换。
老刘擅长的是国民政府方面的情报,张治平认识他已经有些年了,但是除了知道他能够提供国民政府方面的情报外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甚至他怀疑老刘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当然张治平也不会去打听,他知道这行的规矩。
老刘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随意地翻着报纸,张治平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杯咖啡。下午的酒廊相当热闹,时髦讲究的男男女女几乎把宽敞的大厅坐满了,穿着白衬衣黑背心,打着小领结的侍应在吧台和各张桌子间穿梭,一支小型的乐队正演奏着louisarmstrong的爵士乐,不时有一对对男女下到旁边的舞池里随着节奏扭摆,透过那一排落地窗可以看见对面跑马厅公园苍翠的绿茵以及不时经过的红男绿女,这氛围让张治平有些恍惚,似乎身边的战争只是报纸上的那几行通栏标题。
坐在他对面的老刘见他走神,轻轻扣了两下茶几把他叫回到现实当中。
“这是你要的东西。”老刘没有跟他客套,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的公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几页纸,仔细看了看,摇摇头,又把纸装进信封递还给老刘:“说实话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作为外交部的高官,高黎的事迹在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但是自从民国二十六年陶德曼调停以后他就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中,直到今年和汪精卫一起被军事委员会通缉,很显然他追随了汪精卫的和平运动,不过我需要细节,我所要知道的是这两年里他都具体干了些什么。”
老刘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喝了一口咖啡,斜靠在沙发椅上,两手交叉放在身前,一顶巴拿马草帽拉的底底的,遮住了大半个脸:“高黎这两年的行踪的确神秘,我费了不少劲才得到一些零星的消息,也没有经过确认,所以不能算是正式的情报,用不用的你自己掂量。”
“我信的过你,只要你认为可信的消息我照单全收!”张治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到桌子上。
老刘依旧斜靠在沙发上,对于桌上的信封看也不看一眼:“行政院的记录是高黎于民国二十七年因病辞职,具体时间是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九日,在这之前的三天近卫内阁刚刚宣布不以国民政府作为谈判对手,谈判大门就此关上,所以外交部里有人猜他是对中日交涉感到悲观,知事不可为,激流勇退,甚至于有人骂他是逃兵的,不过也有传言说他进入了一个秘密的部门,为委员长设法暗中与日本人交涉,因为日本人对蒋政府关上了谈判的大门,倘若再以官方的名义和日本交涉会被认为是投降。这里还有一件事也可以从侧面稍稍佐证,民国二十七年初,有人在汉口看到过一张国防委员会——当时还叫最高国防会议签发给高黎的通行证,要知道由国防会议签发的通行证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不仅可以在国统区通行无阻,而且在战区也可以得到国军战斗序列乃至游击队的帮助,这个通行证是委员长侍从室特批的,所以有人猜高黎是侍从室密派。”
“侍从室不是委员长的侍卫吗,怎么会做密派的事?”张治平不解地问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侍从室名义上隶属于最高军事委员会,负责委员长的安保和秘书工作,实则是委员长的私人幕僚机构,下属一室三科,除了一室负责侍卫工作,其余三科涵盖党政军,权利相当大,是委员长最信任的机构。如果委员长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要做,有时就也会通过侍从室密派来做。”
“干这种事的不是有中统和军统吗,怎么还会用到侍从室?”
“这两个机构毕竟分属党务和军事系统,再说二陈和戴笠都不是省油的灯。蒋委员长的疑心重着呢!”
张治平点点头,随即又问:“你知不知道密派的具体内容?”
“如果我连这个都能知道的话侍从室也可以解散了。”老刘冷笑了一声:“不过有一个信息你可能会感兴趣——当时侍从室二处的副主任,也就是和汪精卫高黎一起叛逃,被重庆通缉的汉奸周佛海。”
“周佛海,侍从室密派,汪精卫叛逃……,”张治平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陷入了沉思……。
“你可以回去慢慢的想,这里面的信息量可是相当的大。”老刘直起身子,把桌子上的信封推回到张治平面前:“这次我就不收你钱了,可能下面我有事还要麻烦你。我最近都会留在上海,我们还是按照老办法联系。”说着站起身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什么,道:“最近要当心一点,你既然接触了这些东西就已经在危险中,务必要注意安全。”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危险?什么危险?什么安全……?”张治平被老刘说得摸不着头脑,想叫住他问问,可是老刘已经走得远了,他和老刘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绝不拖泥带水,一旦要走,就说明该说的都说了。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边整理着思路,周佛海作为侍从室主任密派高黎和日本人秘密交涉,这肯定是得到过老蒋的首肯,可是最后却变成周佛海和高黎一起跟汪精卫出走,汪精卫是委员长最大的政治对手,要说老蒋没有放一只眼睛在汪精卫身上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侍从室主任带自己的密派一起投靠了自己的对手,这怎么也说不通,而且重庆是陪都,军警宪特密布,在这么严密的看守下居然会让这一干人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这也是说不过去的。正如老刘所说,这里面信息量太大,一时恐怕也不得要领,看来还得慢慢消化,想到这里便起身结账离开了酒廊。
走出派克饭店的旋转门,南京路上的喧哗扑面而来,持续的战争并没有对租界有丝毫损害,各色人员,货品和资本蜂拥进入租界,以此作为避风港,反而给租界带来了畸形的繁荣。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让叫车也变得困难起来,张治平在派克饭店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车都没有等到,反而路边等车的人越聚越多,半天来了一辆车,一群人蜂拥而上,差点没把拉车的给埋里头,张治平摇了摇头,决定往前走一段,刚走了没多久,忽然远处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声,不久身边的行人也骚动起来,纷纷往尖叫处跑去,张治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顺着人流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女人的尖叫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张治平紧走几步来到人群旁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让他很难看见里面的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张治平跟一个从人堆里钻出来的人打听着。
“我也没看到,好像有人抢东西,还杀了人,……唉,就是里面人太多,挤都挤不进去。”那人指了指人堆,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张治平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见人太多便打算走开了,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空出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一顶巴拿马草帽掉落在地上,张治平大吃一惊,用尽吃奶的力气挤进进了人堆里。里面的人围了一圈,圈子中间有一个人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满是鲜血,张治平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躺着地上的正是刚刚从派克饭店出来的老刘。他用力从人群中挤了进去,来到老刘身边扶起他的头唤了几声,老刘的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映,又试了试鼻息,几乎感觉不到呼吸,再看老刘的胸口,鲜血还在往外流着,他马上解开老刘的脖子上领带,用它堵在了伤口上,张治平知道情况非常严重,必须要马上送医院才可能有救。
“车,你们谁叫辆车,这人要送医院。”他急切的朝围观的人吼道,有几个人转身去找车,也有人出建议等巡捕来处理,正扰攘间,张治平忽然觉得老刘的手动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老刘睁开了眼睛。
张治平心里一喜,冲着老刘道:“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只见老刘微微摇了摇头,一只手颤抖朝他伸了过来,他急忙伸出左手握住老刘的手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见是一把寸许长的小钥匙,他有些疑惑的朝老刘看去,只见老刘的嘴巴微微地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什么,他急忙把耳朵凑到老刘的嘴边,希望能够听见他说什么,可就在这时,老刘的眼睛闭上了眼睛,头一歪,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
“老刘!老刘,你醒醒……!”张治平大声的唤着,又使劲摇着他的头,只是无论他怎样喊,老刘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又把手放在老刘的鼻子下,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鼻息也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他意识到老刘已经走了,刚刚那一刻清醒怕就是回光返照。
张治平站了起来,把钥匙放进了口袋,又看了看周围,地上只有那顶巴拿马草帽,老刘那只公事包已经不见了踪影。很明显这是杀人抢劫,他猜想凶手可能要抢老刘的包,老刘进行了反抗所以被凶手杀害,而包最终也被抢去,可是张治平又觉得这不太像是普通的抢劫,老刘的穿着打扮并不像个特别有钱人,而那只有些陈旧的普通公事包也看不出有多少油水,更重要的是如果只是求财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杀人,又是在人流如织的南京路上——除非凶手疯了。最有可能的是那个公事包里装了什么重要的情报,而凶手则是哪个情报机构的专业人员——毕竟老刘从事的是情报交易。至于老刘临终前给他的钥匙,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要托付他,可是最终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一声响似一声的警笛在耳边响起,张治平知道巡捕很快就会过来,他暂时还不想和巡捕房打什么交道,毕竟他和老刘做得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买卖,而且对于老刘的身份他也没有头绪,趁着现场的混乱张治平拨开人堆走了出去,一转眼消失在南京路依旧繁闹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