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的眉头拧了起来,刘言素来持重,做事四平八稳,极少有这么慌慌张张的,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刚想发问,却见后面陆陆续续跟进来很多人,最前面的四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随后进来的是三个穿便装的男人,前面两个李士群不认识,而最后一个人则是他七十六号最大的后台老板,日本特务机构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
李士群有点懵,明明是派刘言查抄大东书局,可抄回来的却是这么多日本兵,还有他的大老板影佐,另外两个人虽然不认识,但看样子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看了看刘言,只见刘言哭丧着脸冲着他微微摇头,也搞不清是什么意思。李士群定了定神,急忙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对着影佐深鞠了一躬道:“很抱歉,不知道阁下到了,没有去迎接。”
影佐倒是很客气,略一欠身道:“哪里的话,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打扰了。”又指着前面的两个陌生人道:“我来给你介绍两位朋友,这位是来自大本营的岩井少将,这位是东亚书院的铃木君。”
李士群又对两人行了礼。岩井倒还客气,笑眯眯地和李士群寒暄,而铃木却是面沉似水,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岩井的军衔是少将,比影佐还高一级,而且是来自大本营的,铃木虽然没有军衔,而且也不知道这个东亚书院是什么来头,但是影佐介绍的语气相当郑重,官应该也不小。李士群自然不敢怠慢,只是今天这三人联袂而来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刘言带人去查大东书店,可是一去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还带了这些人,难不成他们和张治平有关?再次偷偷瞟了刘言一眼,只见他也是一脸茫然,心里不免暗自嘀咕。
双方寒暄过后影佐收起笑容,严肃地道:“我们下面的谈话涉及机密,请你让其他人先出去。”
李士群点头答应,指着张治平冲刘言道:“你们带他出去,先交给老安,等我这儿结束了再说。”
刘言刚要过去带人,站在门口的铃木忽然开口道:“把他留下。”
李士群一愣,扭头看了看影佐,影佐点了点头,李士群只得冲着刘言挥挥手。等刘言他们退出去,影佐让房间里的几个士兵在门外把守,不让任何人靠近。又问了李士群相邻的房间是否有人,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一众人才在李士群的招呼下落座。
“此时此刻恐怕李主任有一肚子的问题,那么还是请铃木君来解答李先生的疑问吧。”影佐首先开口,态度和蔼可亲,让李士群心里踏实不少。
铃木点点头,对着李士群道:“李先生知道兴亚院吧?”
李士群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在圈内鼎鼎大名的机构。兴亚院顾名思义就是为振兴亚洲所设立的机构,当然这也是官方给出的说法——促进亚洲各国的经济文化交流,共同合作发展。但这只是它明的一面,暗地里它还是一个情报机构,打着交流的幌子,专事政治经济以及文化方面情报的搜集和研究,同时还会对特定目标进行渗透,策反和破坏,是一个极其神秘而可怕的组织。
“东亚书院是兴亚院在上海的派出机构,目的是为了促进和中国的文化交流,加深彼此的了解,大东书局是东亚书院的产业,李先生今天派人强行闯入大东书局,还要抓人,是觉得我这里可欺吗。”铃木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口气却相当严厉。
李士群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摸到老虎屁股了。因为刘言迟迟不归,他不是没有想过是碰到什么难缠的日本人,毕竟虹口一带本来就有很多日本侨民的聚居地,日本人开的商铺店面到处都是,不过由于影佐的势力,一般的日本人他还真不怕。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次刘言居然撞到了兴亚院,这可是连影佐都要避让三分的地方。
“哪里哪里,是我行事鲁莽了,实在抱歉……。”李士群一边向着铃木不住地道歉,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影佐。
“你今天的事情做的的确非常鲁莽,我曾经告诉过你如果要在占领区行动的话必须要事先通知梅机关,大东书局里有一个分队的陆战队驻扎,如果不是铃木君,你的那些人恐怕一个也回不来,你必须向铃木君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犯类似的错误!”影佐的疾言厉色让李士群有些吃惊,在他记忆里影佐向来是和颜悦色,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知道这次捅了大篓子了,再次冲着铃木深鞠一躬,诚恳地道:“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下次不会再有同样的错误!”
铃木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点,摆了摆手道:“不知者不怪,我知道这里面有误会,看在大佐的面子上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李先生,请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会把这位张治平先生抓到你这里的?”
李士群看了张治平一眼,没想到张治平也正向他看过来,两人对了一眼,张治平还冲他笑了笑,可李士群却忽然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很显然张治平知道大东书局的背景,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为它工作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大可以一上来就亮明身份,李士群在核实以后自然会客客气气的礼送他出去,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可他非要刻意隐瞒,还去老安那里吃了一晚上苦头,最后又兜个圈子把他们引到大东书局,让彼此都灰头土脸。
李士群强压下心头的怒气,看着铃木道:“我们接到报告,说汪总裁有一位高级幕僚被人跟踪,经过我们的调查发现跟踪者就是这位张治平先生,随后我们派人对他进行监控,希望能够发现他背后的组织和人员,由于几天前一个和他见过面的人被刺死在街头,而凶手行凶的手法又特别凶悍,我们担心张先生的生命会受到威胁,所以对他进行了抓捕。一方面是为了他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想了解一下他为什么要跟踪那位幕僚。”
“那个被跟踪的幕僚是什么人?”影佐听到这里问道。
“他叫高黎,以前是国民政府外交部的高官。”李士群回答道。
听到高黎的名字,影佐和岩井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说得到报告高黎被跟踪,这个报告是从哪里来的?”铃木问道。
“由于最近军统对亲日派的暗杀活动相当频繁,特务委员会要求我们对高级人员进行暗中保护,在高黎的身边有我们的人。”李士群当然不会说是周佛海要整这些人的材料,所以才安排进行监视。
李士群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地瞟向张治平,影佐明白他的意思,看着铃木道:“铃木君,看来事情都是因这位张治平先生而起,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他究竟是什么人,和兴亚院是什么关系。”
“张治平先生是东亚书院的特约撰稿人,同时也是兴亚院的在编研究人员。”铃木指着张治平道。李士群知道所谓在编研究人员就是承认张治平是兴亚院正式情报人员。
张治平在椅子上欠了欠身,算是和大家打个招呼。
“那么张先生在东亚书院具体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影佐的这句话是对着张治平问的。
张治平征询地看了铃木一眼,铃木道:“影佐祯昭大佐是派遣军的高级军官,又是梅机关的机关长,他的问题你可以直接回答。”
铃木的话虽然说的漂亮,可是张治平却看得出他眼中的不快。
点了点头道:“东亚书院编了一本叫《新亚洲》的杂志,我是这本杂志的特约撰稿人。”
“你一个撰稿人为什么要去跟踪汪精卫的幕僚?”影佐哼了一声,不客气的问道,东亚书院底子里是干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张治平拿什么《新亚洲》来搪塞让他很不高兴。
“其实也不是跟踪,我那天在酒吧偶尔看见高黎,记得他是当初南京政府外交部亚洲司的高官,《新亚洲》杂志正好在做一期关于亚洲外交的特刊,所以想是不是可以请他写一点东西,可是被他拒绝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所以才跟在他后面,想知道了他的住处后可以找机会说服他……。”
张治平的回答的合情合理,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不过影佐并不吃这一套,刚想说话,却听以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岩井开口道:“我相信今天在座的人都是可以信赖的,即便是李先生和张先生这样的中国人也是帝国可靠的朋友,所以大家也不要再兜圈子了。铃木君,这位张治平先生是不是为兴亚院工作的?”
铃木似乎对岩井颇为敬重,听他这样说,欠了欠身道:“是这样,不久前院里转来军部的情报说高黎可能是重庆方面的安插在汪精卫身边的高级特工,目的是破坏帝国和汪精卫之间的和平运动,可是这和我们一直以来的看法完全相反,事实上我们看到的是他一直在帮助汪精卫和帝国之间做交流和交涉的工作,院里一直以来都把他作为日中交流的典范,甚至于预备实施策反行动让他为帝国工作,所以指示我们从别的渠道证实一下高黎是否真如军部所说的是重庆的特工,张治平是我们在上海的高级情报人员,这个工作就是由他来具体完成的。”
既然铃木明确说张治平调查高黎是受他的指派,李士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既然大家都是给日本人干活的,何必要装神弄鬼搞这一出,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自己下不来台不说,刘言带的人还差点折在大东书局,而张治平也在老安那里吃了一晚上的苦头,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根筋搭错,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想抽他的冲动却没有似毫减弱。
“那么张先生的这件事现在知道是个误会。”岩井听铃木说完开口道:“李主任抓捕张治平是恪尽职守,而张治平被抓后守口如瓶也是遵守纪律,希望双方心里不要有芥蒂。”岩井虽然说的是李士群和张治平,但是眼光却看着铃木和影佐,他虽然到上海不久,但梅机关和兴亚院这两个帝国在上海的情报机关之间的不睦还是有所耳闻的,铃木和影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岩井又对张治平说道:“那么张先生,你的调查有什么结果吗?”
既然铃木已经开诚布公那张治平也就实话实说了:“按照我的调查高黎从外交部辞职后的经历比较可疑,委员长侍从室曾经在1938年为他签发过一个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据此有人怀疑他是接受蒋介石的派遣从事秘密任务,具体执行什么任务不清楚,不过以他的工作方向来看应该是对日的秘密交涉,如果需要知道具体内容的话或者可以向帝国各方面的派出机构了解,不过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权限,所以也没有启动这部分的调查。
另外还有一点比较有意思的是签发这张通行证的是周佛海,当时他还是深受委员长信任的侍从室的副主任,可是随后高黎和周佛海都投向了汪精卫,并且协助他在老蒋的眼皮底下逃离了重庆,从秘密派遣到逃离重庆,这中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就很值得探讨了。”
“这件事是不是可以请大佐直接向周佛海了解一下?”铃木冲着影佐问道。
没等影佐说话,岩井在旁边道:“这不妥当,周佛海现在代表汪精卫正和我们谈判,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就不要做了。”
影佐也点着头道:“将军说得是,现在一切都要以谈判为务,这时候不适合去打扰周佛海。……不过高黎在卢沟桥事变之后曾经暗中为南京政府寻找和谈的门路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只是由于战事激烈,派遣军强烈反对谈判,近卫内阁发表不以国民政府作为谈判对手的声明,基本上关闭了交涉的大门,随后他就开始为汪精卫的和平运动奔走,至于在支那政府内部是怎么个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认为高黎是帝国的敌人的情报也是我提供给军部,而最开始告诉我高黎可疑的就是周佛海,他怀疑汪精卫在河内遇刺就是高黎给军统提供的情报。我一开始也不信,不过细想之下发现高黎在汪精卫离开重庆前后的表现的确不同以往,在离开重庆前他非常积极的为汪精卫和我们交涉,可是离开重庆后却异常消极,一直劝说汪精卫暂时停止和我们接触,让他去欧洲或者香港,甚至在汪精卫遇刺后还力劝汪精卫不要来上海。所以我想周佛海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这个现象很好解释。”铃木不以为然地道:“我们都知道当初阁下和他达成的协议是汪精卫离开重庆后通电全国呼吁和平,而近卫内阁则发表声明呼应并且暂停进攻,这样中国的民心就会倒向汪精卫,而且军界政界的主和势力也会聚集到汪精卫的身边,可是汪精卫发出的通电迟迟没有等来我方的呼应,随后近卫内阁总辞,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在这种情况下表现消极也就容易理解了。”
影佐斜了铃木一眼,心里暗骂铃木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想反驳,却听岩井道:“铃木君,这件事并不是大佐能够左右的,内阁的决定也容不到我们来批评,还请大佐接着刚才的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