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们走了不一会儿,酒保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巡捕,原来酒保见势头不好,急忙跑出去找到附近的巡捕报了案,又带着巡捕回到酒吧抓人,不过等他们到了,流氓已经走的远了,巡捕简单的询问了高黎和张治平几句也就离开了。
张治平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刚想站起来,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一看正是刚刚救了自己的高黎,微笑着点点头,抓住高黎的手一借力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却忽然觉得肋骨处一阵疼痛,不由的一咧嘴。而高黎被他一牵,手臂处传来一阵疼痛,也是一呲牙,两人看到彼此的表情不由的相视一笑。
“张治平。”张治平自我介绍道。
高黎迟疑了一下,道:“高黎。”
“我知道。”张治平道:“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恐怕我就得躺着出去了。”
“哪里的话,你也不是为了自己。”
两人来到吧台前,酒保已经倒好了两杯酒:“今天多亏了两位,要不然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这杯酒我请。”
张治平道了声谢,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高黎则呡了一小口。
张治平又问酒保要了冰块和毛巾做了两个冰袋,自己拿一个敷在额头上,把剩下的一个递给高黎:“拿它敷在伤的地方,可以止痛,恢复起来也快一些。”
高黎接过冰袋敷在手臂上,感觉的确舒服多了:“用冰敷疗伤我听说是西洋的方法,没想到张先生也懂这个。”
“我在柏林大学念书的时候他们有一种国民教育课程,规定凡本国公民都必需参加,其中的卫生课程就包含这种简单的急救医疗,我们留学生虽然没有强制要求参加,但你若有兴趣旁听也没人反对,我那个时候学业之余便去旁听各种课程,倒也有趣又有用。”
“西洋的教育的确有其可取之处,这种国民教育对提升国民素质裨益良多。”高黎说完随即又道:“……原来张先生是留德学生,柏林大学是德国最著名的学府,倒是失敬了。……怪不得,那天我记得先生说过是德国通讯社的记者。”
“高先生过奖了,高先生不也是日本帝国大学的高材生吗,其实我回国后一直在南京的一家报社工作,七七事变后报社关闭,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也很难找工作,幸好德国大使馆的新闻秘书是我大学的学长,通过他的介绍,才找到现在的这份工作。”
“张先生在大学里主修哪一科?”
“噢,我在大学里学的是历史,师从德国历史学家施瓦布博士,主修的是东亚史。”张治平喝了口酒接着说道:“你可能会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中国人会跑到德国去学东亚史?其实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历史,可是又觉得中国史书有些不尽不实,不大经的起推敲。而西方以现代科学方式治史,颇有可观之处,施瓦布博士是德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对于亚洲史有很深的造诣。他最近正在做一项东亚近代史的研究,主要方向是比较中国和日本这两个主要的东亚国家在西方文明的影响下的发展道路,由于我是他在中国唯一的学生,所以委托我帮他搜集一些资料,我那天在酒吧看到你,忽然想起你是日本问题专家,如果能够得到你的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所以激动之下有些冒昧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我这人性子冷淡,又不爱交际,所以最讨厌有人随意搭讪。”高黎有些歉然道:“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施瓦布教授的研究课题倒是大有可观,中国和日本几乎是在同一时期遭遇到西方文明的入侵,在这之前,两国都是闭关锁国的儒教文明国家,但是日本在遭遇西方入侵后义无反顾地脱亚入欧,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明治维新,国家和人民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迅速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文明强国。反观中国在同一时间进行的洋务运动却尽是些表面功夫,对于国家和人民没有任何根本上的改变。甲午战争是对中日两国变革的一次检验,随着北洋水师的尽没,日本在奔向世界强国的道路上高歌猛进,而中国却依旧是那个贫病积弱的老大帝国。”说到这里高黎长长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这样。对比中日两国的变革,其结果世上已有公论,但是对于何以这两个在文化和地缘上如此接近的国家却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西方学界却一直争论不休。而施瓦布博士的研究正是希望通过对中日两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比较研究来找到答案。”
“这的确是个相当有意思的研究,如果有机会倒是希望和张先生切磋一下。”
“正有此意!”张治平笑着端起酒杯和高黎端一碰,两人同时一饮而尽——共同的话题让双方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酒保过来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张治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小瓶放到桌上。
高黎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茴香汁,兑在酒里口味非常独特,是德国人特有的喝法,你要不要试试看。”张治平说着把瓶子递到高黎面前,高黎拿过瓶子看了看,又打开瓶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茴香味道扑鼻而来。他拧上瓶盖,把瓶子还给张治平:“还是算了,我闻不惯这个味道。”
张治平接过瓶子,打开倒了几滴在自己的酒里,端着杯子晃了晃,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回味道:“这味道让人想起柏林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高黎看看时间不早先走了,张治平并没有和他一起走,而是找了个借口又留了一会儿。在他看来高黎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像这样的人如果你一开始就表现的过分热络会引起他的戒备甚至反感,今天的行动已经非常成功,他已经成功的赢得了对方的好感,他相信很快就会跟高黎交上朋友,想到这里他不禁伸了伸胳膊,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李士群说的没错,他手下的那些人要假扮流氓那是本色出演,完全不用装,只是下手没有轻重,差点就要假戏真做了。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酒吧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酒保正在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桌椅和碎屑,角落里的那些陪酒女也已经回家,整个酒吧显得冷冷清清。张治平喝干了杯中的剩酒也打算回家,就在这时却听见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张治平也没有在意,像酒吧这种地方无论多晚都会有不睡觉的人光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正准备起身,却发觉有人在自己的边上坐了下来。
“张先生能请我喝一杯吗?”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张治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短发齐肩,穿着格子花呢短外套的清丽女子正微笑着看着他,而她头上带的那顶巴拿马草帽让张治平心中一动。
“我们……认识吗?”张治平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一位相识的女子,而看她的举止打扮也不像酒吧的陪酒女。
“不认识,不过我想张先生应该会认识这顶帽子。”女子笑着指了指头上戴着的草帽。
“……这是巴拿马草帽吧,听说最近挺流行的,上海滩的时髦人都会有一顶。”张治平看着草帽说道,他当然记得老刘死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也是戴着这样一顶草帽,可是职业的谨慎让他不会轻易相信眼前的女子。
“小姐想喝点什么?”酒保看见有客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过来招呼。
“一份伏特加,谢谢。”女子冲着酒保说道。
酒保诧异地看了女子一眼,倒了一杯伏特加送到女子面前,说实话很少有女客点这种烈性酒。
“算我的账上,另外再给我一杯威士忌。”张治平道。
酒保点点头,倒完酒又继续回去收拾那些东西。
“姑娘怎么知道我姓张?”张治平喝了口酒,好奇的问道。
“张先生认识老刘吧,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不就戴着这样一顶帽子吗?”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头齐肩的秀发。
“老刘……,这名字有点熟,是我们弄堂口的摆皮匠摊的老刘?可是他从来不戴这种帽子的……。”张治平挠着头道。
“张先生的谨慎可以理解,”女子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道:“我们开门见山吧,我叫墨兰,是老刘的搭档,我知道他从民国二十六年开始就一直和你交易情报,你们联系方式是虞洽卿路的沐恩堂,他给你的最后一份情报是有关前国民政府外交部高官高黎……。”
“墨小姐想要什么?”张治平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态,他一开始就猜墨兰或许和老刘有什么关联,只是由于对老刘被杀的疑虑以及一个职业特工的谨慎他才和墨兰多绕了几句以便能从对方嘴里多得到一些信息,没想到这女子也是爽快,没扯两句就开门见山。
“老刘临死前有没有什么东西交给你?”
“没有……。”张治平摇摇头,接着又补了一句:“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老刘临死前给他的那把钥匙依旧放在他上衣口袋里。那是一把非常小的钥匙,他曾经仔细的研究过,甚至还请一个锁匠帮忙看过,据锁匠说这种零号钥匙是所有锁钥中最小的一种,一般用在小皮箱、首饰盒或者公事包的搭扣锁上面。张治平很自然的就联想起老刘一直带在身边,最后又被抢走的那个公事包,但是这种皮质的公事包并没有太大的防盗功能,只要把皮包破坏了自然可以拿走里面的东西,老刘思维缜密,应该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那么这把钥匙应该是开别一个箱包的,只是他不知道那个箱包在哪里,也不知道老刘的住处,所以这事就搁了下来,今天既然墨兰问起,他自然想多套出些信息。
“张先生似乎对那个东西很好奇,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吗?”墨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开玩笑,我怎么会知道!”张治平的表情有些夸张:“是人都会好奇,不是吗?”
墨兰没有说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治平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从谈吐中可以感觉出这个女子并不容易对付,张治平决定索性也不在兜圈子。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了老刘的东西,你打算用什么东西和我交换呢?”
“我们可以继续情报交易,我说过我是老刘的搭档,掌握所有的渠道,所以我们可以继续那些交易。”
“这可不怎么吸引人啊,现在市面上卖情报的有大把的人在,只要我想要,随时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情报。”张治平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的确如你说的,现在市场上有大把的人在卖情报,但是这些情报有多少水份你也应该很清楚,作为专业人员张先生应该知道一个成熟可靠的消息源需要多久来培养。”
这一点的确颇为打动张治平,自从老刘被杀后他少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源,尤其是关于重庆方面的情报,正如墨兰所说,虽然卖情报的大有人在,但是这些情报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鱼目混珠,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去鉴别真伪,相比之下老刘就显得专业多了,不仅在真伪和时效上无可挑剔,有些复杂的情报还预先做了甄别和分类,甚至还有研究报告,这让有些即使看来简单的情报也显的成色十足,但是即便这样张治平依然不愿意松口。老刘的钥匙里面藏的什么他不知道,不过既然对方找上来就说明对对方很重要,这是一个奇货可居的时刻,张治平自然不会轻易撒手。
“我承认老刘的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消息源,但是你既然是老刘的搭档应该也清楚在这一行里大家都不会只有单一的渠道,所以你的条件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张治平说着伸了个懒腰,又看了看表,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看起来张先生累了,我们今天谈话就到这里吧,我的想法张先生应该都已经明白了,你可以先考虑一下,如果想找我的话可以去沐恩堂,那个联系方式依然有效。”墨兰说完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
张治平没想到墨兰如此直接,他的这些做派原本只是想对她施加一些压力,看看她能再拿出些什么筹码,可没想到墨兰居然说走就走,措手不及之下只是呆呆的注视着墨兰。
墨兰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什么,又转了回来,拿起桌上的那一小杯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凑到张治平的耳边小声地说道:“谢谢你的酒。……你知道我们一直在注视着你,以后也还会注视你的。”说完转身走出了酒吧。
张治平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好快,不知道是因为女子在耳边的吐气如兰还是为了那一句‘我们一直在注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