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深秋,跑马厅公园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枯黄的树叶铺满了公园小径,平添了几分秋日的浪漫,也暗合了张治平目下的心境。
张治平今天把墨兰约出来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自从上次在马尔斯咖啡馆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放不下这个女子,脑海里总是时时地出现她的影子,怎么也挥之不去,且终于发酵成想再见一面的念头。虽然知道和消息源保持距离是极有必要的安全准则,但他在沐恩堂的门口徘徊了一个多钟头后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沐恩堂的联络系统依旧高效,两个小时以后张治平收到了墨兰的答复,约定第二天在跑马厅公园见面。张治平特意提早了一些时候出门,先是在南京路附近绕了好几个圈子,在确定把最近几天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尾巴甩掉之后才直奔跑马厅公园而去。
墨兰已经先到了,穿着一袭浅蓝色的裙装,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手上拿着一本书专注地翻看着。
“看什么书呢,这么专心?”张治平走到墨兰身边,轻声问道。
“你来啦。”墨兰没有回答张治平的问话,合上书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道:“你晚了十分钟。”
“我还是提早了不少时间出门的,没办法,身后有尾巴,费了不少时间才把他们甩掉。”张治平的神情多少有些无辜。
墨兰抬头看了张治平一眼,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今天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派克饭店的住客查的怎么样了?”张治平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他注意到墨兰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这让他的心中稍稍有些不安。
“我们之间有过约定,一旦查到情况会通知你,你这样主动询问难道是信不过我?……再说了那把钥匙还一直在你那里,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墨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不,不是,绝对不是。”张治平急忙摆着手道:“我只是心里有些着急,其他的线索也没有进展,所以想问问你这里。绝对没有信不过你的意思。”他想见墨兰的小心思并不想让她知道,所以只能尽量找话敷衍。
“没有最好。”墨兰看着张治平道:“老刘对你的评价是专业,希望你能当的起这两个字。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墨兰的眼神让张治平有些心虚,仿佛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穿。见墨兰要走赶紧上前两步,想再解释解释,却见墨兰又转过身,对着他道:“你不是说尾巴被甩掉了吗?你看看那是什么。”
张治平顺着墨兰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小径的尽头出现了好几个黑衣人,而两侧的树林里也有黑衣人的影子在闪动,刚刚还是游人络绎不绝的小径现在除了这些黑衣人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张治平知道事情不妙,他被76号抓过,也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对于76号的风格已经有些熟悉,像这样明目张胆的围上来恐怕是要抓人了,但是自己最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瓜葛,实在不明白李士群为什么要抓自己。不过自己毕竟有兴亚院这个身份,对于76号倒也不怕,只是身边的墨兰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被牵连进去就不好了,想到这里,张治平道:“你先走吧,这些人是找我的,应该不会为难你。”
“不不不,张先生误会了,这次我们要找的人不是你而是这位,……对了,应该是叫墨兰对吧。”一个声音在张治平的背后响起,循声看去,只见刘言从一颗大树后面走了出来,对着他笑容可掬地说道。再看四周,十来个黑衣人已经形成一个圈子把他们包围在当中。
“你们抓她干什么?她是为我工作的!”张治平冲着刘言大声说道,虽然不想墨兰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可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好像是涉及通共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想知道的话要问李主任了。你知道我们这些下面人都是奉命行事,上头也不会跟我们交代太多,请张先生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面做事的人,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直接找李主任说话就是了……。”刘言一边敷衍着张治平,一边示意黑衣人动手。
两个黑衣人来到墨兰的身后,刚要动手,只听张治平大声道:“你们不要胡来,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李士群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知道事到如今要阻止76号抓人是万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自己跟着他们一起走,一方面可以找李士群设法搭救墨兰,另一方面让墨兰少吃些苦头。
两个黑衣人看了看刘言,刘言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然后道:“既然张先生这样说那是最好,车子就在外面,我们一起走吧。”
张治平和墨兰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下走出了跑马厅公园,上了停在路边的车。一路上张治平一直设法套问刘言他们为什么要抓墨兰,刘言却是滴水不漏,只是说见到李主任就知道了。不久车到76号,几个人下车,刘言满脸堆笑道:“我要带墨兰小姐去安顿一下,我找个人带你去找李主任吧。”说着叫过一名手下让他陪着张治平去李士群的办公室。
刘言话虽说的客气,但张治平知道他的安顿是什么意思,76号是什么地方他亲自领教过,尤其是地下室老安的手段更是让他心有余悸,墨兰所将面临的考验让他深以为忧。
“你最好对她客气些,如果她受了什么委屈的话我是不会和你们罢休的。”张治平咬着牙,面目狰狞地说道。
“那是当然,我也不喜欢老安的地下室,那地方想起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刘言笑着道,只是在这笑容的背后却是满满威胁。
张治平在李士群的办公室吃了闭门羹,那个陪着他的人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李士群出去了,要下午才回来。张治平想回过头去找刘言,那个陪同他的人带他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刘言的踪迹,看着那人憨憨傻傻的样子,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刘言给他下的套,终于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李士群才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哦,你来了,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李士群不咸不淡地打着招呼。
张治平板着脸道:“我们没有必要兜圈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是来要人的。”
“要人,要什么人?”李士群眼皮抬了抬:“你不知道我这里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吗?”
“她叫墨兰,今天早上刚让你们抓进来的,她是我的人,是为我工作的,你必须放了她。”张治平没好气地说道。
“你说的是她?不可能。”李士群回答的相当干脆。
“为什么?她是为我工作的,也就是为兴亚院工作的,你难道不知道兴亚院是什么机构吗?”张治平提高了调门。
“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李士群斜了张治平一眼,沉下脸道:“你张先生玩的好计谋,撺掇我弄了个引谍行动,自己扮黄雀在后,可惜功亏一篑还是让人跑了。”
“你的那些酒囊饭袋我不放心,在后面帮你加个保险有错吗?再说了这和你抓墨兰有什么关系?”张治平对于李士群知道他黄雀在后是有准备的,李士群是聪明人,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应该可以猜到他才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但是这和抓墨兰有什么关系?虽然都说76号抓人不需要理由,但张治平知道李士群不是随性的人,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
只见李士群冷冷一笑:“你老实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是日本人?”
“什么日本人,谁是日本人。”张治平一脸迷茫。
“就是你要我抓的人,……你跟我装什么糊涂。”李士群没好气地说道。
张治平先是吃了一楞,随后一脸无辜地道:“……什么,那是日本人?我真的不知道啊,天地良心,……你也不想想我是吃谁的饭的,如果知道那是日本人还会去趟这摊浑水?那铃木还不活吃了我……。”
看着兀自在那里装腔作势的张治平,李士群恨不得上去上去扇他两个耳光,然后把他抓起来送到老安那里待个一年半载,看他还怎么装。他一点儿也不相信张治平会不知道那些事是日本人干的,只是眼前的家伙胆大包天却又滑如泥鳅,他要是坚持说不知道李士群还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现在墨兰在自己手上,如果她的嘴被撬开的话——这在李士群看来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滑。
想到这里李士群心情好了不少,耸了耸肩道:“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不过引谍行动那天晚上你们在三井仓库有一个人被打伤你总该知道吧?”
“什么三井仓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虽然张治平表现的一脸迷茫,但心里却知道事情不妙了,那天晚上的确是有个在外围警戒的人被柳生打伤,既然李士群知道这件事恐怕那个人已经凶多吉少了。
李士群也不着急,嘿嘿一笑道:“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们抓住一个叫胡平的,他就是那天晚上在三井仓库被打伤的人,据他交代他是属于一个受中共sh市委领导的工运组织的成员,受派在引谍行动的那天晚上协助墨兰,按照他的供述,你、墨兰还有一个姓方的,你们三个人策划并实施了那天晚上三井仓库枪击案,我就想知道你一个兴亚院的情报人员怎么和共产党搅在一起,还枪击了一个日本人,如果铃木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想?”李士群说完阴恻恻地看着张治平。
李士群的话张治平的心直往下沉,说实话墨兰如果是共产党他并不会感到意外,他的这些情报源能够搞到各色情报如果说没有一些背景那是不可能的,军统、中统、共产党都是有可能的,而出于专业考量他也不会去打听或者追究他们的身份,可现在的问题是墨兰的同伙被抓,她的身份随之暴露,更要命的是这个人还把他认出来,现在李士群之所以抓墨兰而没有抓他不过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兴亚院的这张老虎皮,如果李士群把这件案子办成了铁案,那即便是铃木也保不住自己,而如果想要办成铁案的话墨兰就是他的突破口,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墨兰救出来,而且要快。
想到这里,张治平把眼一瞪,气势上毫不示弱:“什么共产党?什么三井仓库枪击案?你说她是共党她就是共党了?你们76号是怎么拿口供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屈打成招的事情还少吗?而且居然还想把这件事栽到我的头上,我知道梅机关一向和我们兴亚院不和,你不会是想公报私仇给影佐递刀子吧!……我告诉你,她为我工作是向铃木报备过的,你如果不信可以直接找铃木去问。”张治平为铃木收集和交易情报,自然会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曾经跟铃木打过招呼,所以他才会有底气这么说。
“你没有必要这么大的火气,也不用拿铃木压我,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如果她是你们兴亚院的人,让铃木和影佐打个招呼就行了,只要影佐同意放人我没有意见。”李士群见张治平把这件事同梅机关和兴亚院的不和扯上关系,这种事情可不是自己能掺和的,态度稍稍缓和了一些,不过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眼看着兴亚院的这张皮唬不住李士群,张治平忽然换了一副脸色,咯咯一笑,凑近李士群道:“我知道这个墨兰有多重身份,但是却是一个兴亚院一个相当重要的情报源,为我们提供过很多重要的情报,你是这一行的专家,也知道在情报界来说这种情况相当普遍,所以……,”说到这里张治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什么意思?”李士群脸色一板道。
“我记得你老李有一句名言,‘没有什么东西是搞不到的,就看你出什么价钱。’”
李士群看着张治平,冷冷一笑道:“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你想和我交易恐怕还不够资格!”
看着一脸沮丧离开的张治平李士群感到了一阵快意,上次大东书局被张治平摆了一道的恶气终于一吐为快了。
“如果你要救人可要快点,到时候如果她招供的话连你也自身难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