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祥生出租车嘎的一声停在派克饭店的门口,门童急忙跑了上去打开车门,哈里斯从车内出来,门童默契地拿上车里的手提箱,跟在哈里斯的后面走进了派克饭店。没过多久,又有几辆汽车驶来,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些穿西装的壮汉,戒备地注视着四周,最后一辆车停在了饭店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是李士群、小林和刘言。刘言先是安排了布控人员,随后跑到李士群和小林身边道:“监控小组已经就位,前门和后门都有把控。”
“这个人相当专业,让兄弟们小心点,不要露了马脚。”李士群关照道,又对着小林道:“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小林打了个请的手势,和李士群一起走进了派克饭店,刘言也跟着后面走了进去。
派克饭店不愧是上海乃至远东第一大厦,一进那标志性的旋转门,一股迫人的奢华铺面而来,地面、墙面以及立柱都被各色大理石包裹着,拼接出种种斑斓的图案,硕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晶莹剔透的光亮投射在大理石上又形成了各色炫目的光彩,穿制服的侍应和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客人穿梭其中,又为这种奢华增添了不少生气。不过李士群他们三人却是无心欣赏这种奢华,一进大堂便四处寻找哈里斯的影子,刘言眼尖,一眼便看见正要进电梯的哈里斯,一个门童拎着他的手提箱跟在后面,刘言急忙跑了过去,可是依旧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关上。刘言没有离开,依旧等在电梯厅里,过了一会儿,电梯下来,门开后那个帮哈里斯提行李的侍应从电梯里走出来,刘言迎了上去,客气地道:“请问刚才你送的那位先生住哪个房间?”
“你要干什么?”侍应看着刘言警惕地问道。
“你别误会,那个哈里斯是我的朋友,知道他今天从大阪过来,特地来看他的,可是前后脚他先上去了。”刘言满脸堆笑,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钞票塞到侍应手里。
侍应见他讲得出哈里斯的名字,又知道从大阪来,虽然觉得理由有些勉强,但是看在那张钞票的份上,报了一个数字,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开去。
刘言回到大堂,只见李士群和小林正坐在咖啡吧的沙发上品着咖啡,状态颇为悠闲。李士群见他回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又帮他点了一杯咖啡,这才问道:“打听出来了?”
“是的,住183房间。”刘言回答道。
“我刚才想了想,现在外面的监控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他们在房间里交割情报的话我们就无法知道了,所以这个缺口要补起来。”李士群一边品着咖啡,一边说道:“刘言,等下去开个房间,最好是哈里斯的隔壁或者对面,然后派一组人住进去实施监视。”
“是。”刘言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就算是知道有人进出哈里斯的房间,但也无法确定是否交接情报啊。”
“那就用死办法,搜查每个和他接触过的人。”李士群把牙一咬道。
“不用这么麻烦,这里毕竟是租界,如果闹出什么纠纷的话在政治上就很被动了,尤其是这个哈里斯的身份还很特殊。”坐在李士群对面的小林开口道:“特高课有一套先进的监听设备,只要简易的安装就可以监听到特定位置的声音,但是前提是距离不能太远,我可以把这套设备调过来供你使用。”
李士群一听大是兴奋,他早就听说过情报界有这么一种设备,但却从来没见过,刚才说要搜查和哈里斯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现在小林说有这种设备那就解决了大问题。
“还楞在那里干什么,赶快去订房吧。”李士群冲着刘言说道。
派克饭店的大堂位于大厦的中庭,中庭上面沿着四周建有一排回廊,站在回廊上可以俯瞰派克饭店的大堂,此时张治平正站在回廊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注视着大堂里的一举一动。这个位置是辛格帮他安排的,自从拿了他的打火机后辛格的态度就热情多了,不仅给他安排了最佳的观测点,还主动告诉了哈里斯的房号——哈里斯每次来基本上都住在那里。
“刚进门那个留小胡子的人就是哈里斯。”站在旁边的辛格向他介绍道:“他是我们饭店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给起小费来相当大方,一定是个bigboss,……对了,我可要警告你,绝对不能干对他不好的事,要不然我可对你勿客气。”
“我一个写文章的记者能干出什么对他不好的事?我索性告诉你吧,这个哈里斯是个神秘的金融家,每次来上海,上海的交易所行情必定有大涨大跌,我只是想跟他打听点内幕消息,发点小财。”张治平一边胡扯,一边注视着哈里斯。
“那你得到什么消息也要告诉我的。”
“你放心吧,到时候一起发财。”张治平嘴上应付着辛格,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下面的大堂。
“那就说好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你是不知道,我之前也买过几张股票,可是输的一塌糊涂,有的直接成废纸了,这次有了哈里斯的内幕消息我打算押一把大的,把之前输的全部赢回来,弄不好下半辈子就不用给人打工了,有了钱我打算回孟买开个旅馆……。”辛格在那边絮絮叨叨,没想到张治平忽然转身,飞一般的跑到电梯厅,然后拼命地按着上行的按钮。
辛格一愣,扭头问道:“你要去哪里啊?”
“等下告诉你……。”张治平话音未落,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张治平也不理兀自在那里发愣的辛格,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哈里斯和提着行李的门童两个人,张治平稍稍松了口气。就在刚刚他无意中看见李士群和刘言以及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起走进了派克饭店的大堂,他们很显然是在找什么人,而当刘言朝电梯厅奔去的时候他可以确定他们是在找哈里斯。他不知道李士群找哈里斯做什么,但是推测十有八九和相磨报告有关,以李士群的手段如果完成布置的话他和哈里斯接触将会变得非常困难,所以他必须利用李士群立足未稳这有限的窗口期先和哈里斯接触一下,这个决定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的,所幸他赶上了哈里斯的电梯,更幸运的是刘言居然没有赶上电梯,当然就算是遇见刘言他也有话说,毕竟刘言不是李士群,而他身上还背着兴亚院的这张皮。
“先生到几楼?”门童见他一直没有按楼层的按钮,开口问道。
“二十四楼。”张治平随口报了一个楼层。
门童帮他按下了楼层按钮,张治平转过头笑着向他道了谢,又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哈里斯,忽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哈里斯先生,……你不是哈里斯先生吗?”张治平用英文问道。
“……我们认识吗?你是……?”面对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哈里斯迟疑地回答道。
“我叫张治平,大概一个多月前我和刘先生也是在这里见到过您。”虽然不确定哈里斯是否认识老刘,但张治平依然决定用老刘试探一下。
“刘先生……?谁是刘先生?”哈里斯依旧一脸懵懂。
“就是那个穿西装,带一顶巴拿马草帽的刘先生啊。”老刘的巴拿马草帽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就如同哈里斯的胡子一般。
“对不起,我想你可能是认错人了。”
哈里斯的谨慎在张治平的意料之中,他也不寄望当场能和哈里斯搭上线,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到哈里斯面前:“如果哈里斯先生不记得我也没关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想起来的话可以联系我,刘先生去世了,身后交代了一些事让我办。”
哈里斯没有说话,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张治平,倒是门童忽然指了指地下对张治平道:“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张治平低头看去,只见那把老刘给他的小钥匙躺在地毯上面,他向门童道了谢,弯腰捡起那把钥匙,然后故意在哈里斯的眼前一晃,道:“看,是一把钥匙。”说完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十八楼,张治平再次把名片递到了哈里斯的面前:“您还是拿着吧,说不定就会用到。”哈里斯满脸狐疑地看着张治平,最终还是在走出电梯前接过了名片。
看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张治平长长地出了口气,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把钥匙也是他故意掉在地上的,可是看哈里斯的态度却是滴水不漏,看来这事恐怕不会简单。
刘言的运气不错,哈里斯房间旁边的182房正好空着,监控小组傍晚时分就搬了进去。18楼全部是套房,外面客厅里面卧室,空间相当大。小林的监听设备也在晚上抵达,除了小林和一个技术人员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神态倨傲,眼神阴鸷的男子。
“这位是柳生君,这次的任务将会由他来指挥。”小林的语气里透着恭敬,甚至还有一丝谄媚。
“这位是特工总部的李士群李主任。”小林又对柳生介绍道。
李士群忽然间被莫名其妙地剥夺了指挥权,心里非常不快,但对方毕竟是日本人,看意思来头还不小,所以强忍着怒气,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道:“幸会幸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柳生看了李士群一眼,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根本没有理会李士群伸出来的手。李士群怒意更盛,不过他毕竟城府深沉,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站在了一边。
“这位是特工总部的刘言。”小林接着介绍下一个。
柳生看着刘言,冷冷一笑:“我们见过,你那一脚踢得不错。”
柳生刚进屋的时候刘言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现在听见这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一瞬间想起他就是引谍行动那晚要抓的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引谍行动虽然没有能把柳生怎么样,但是却引发了随后的三井仓库枪击事件,这件事归根结底要算到76号头上,所以刘言有些心虚。他看了李士群一眼,发现李士群也正在看他,估计也是猜到柳生就是那个日本人,两人相视苦笑,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你好,我叫吴四宝,请多关照,请多关照。”没等铃木介绍,站在一旁的吴四宝主动和柳生打起招呼。
李士群和刘言都是一愣,不知道吴四宝为什么主动出来和柳生打招呼,事实上吴四宝并没有参加这次的任务,只是因为人手不够,临时跟李士群过来帮忙。
只见吴四宝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柳生的面前,右手倏地朝柳生的手抓去,嘴里还在说着:“我们拉拉手。”
柳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吴四宝,忽然手一抬已经抓住了吴四宝的手腕,吴四宝瞬间感觉自己的脉门被一只铁箍紧紧地扣住,整只右手发不出一点力气。他原是不忿柳生对待李士群和刘言的态度,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柳生的功夫这么高,自己反而被制住,不过他的反应也是极快,嘴里吆喝着:“哎呦,哎呦,你怎么抓我手啊。”身体却往柳生怀里撞去。吴四宝长得五大三粗,又练过武,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坐铁塔一样,柳生个子不高,人瘦削,如果被他撞上怕是要伤筋动骨。李士群和刘言看着都是心里一紧,生怕吴四宝没有轻重,把柳生撞出个好歹在影佐那里无法交待,刚想出声喝止,只见柳生稍稍侧了下身,右手顺势一带一放,吴四宝偌大一个身子竟被他甩了出去,幸亏吴四宝下盘功夫不错,腾腾腾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嘴里兀自念叨着:“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要和你握手你怎么摔我啊!”
李士群见没有弄出什么事端,心里稍定,又见吴四宝在那里找折,暗暗好笑。不过吴四宝的身手他是很清楚的,而柳生却轻描淡写之间就让吴四宝吃了大亏,这让李士群心中暗自凛然。
柳生没有再搭理吴四宝,依旧面无表情地朝着李士群道:“请管束好你的人,引谍行动我可以不计较,三井仓库的事我也可以不算在你们的头上,甚至你把三井仓库的凶手放跑的事我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是如果这次的行动失败的话……。”柳生没有说下去,只是扫了周围这些人一眼,每一个人接触过他眼神的人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包括李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