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看着眼前翘着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子的张治平,再一次涌起了要抽他的冲动。审讯已经进行的一上午了,张治平翻来覆去就是六个字:“我没有,不知道。”
“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么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反正老安那里你也去过,再去那里呆两天可能会让你开窍。”李士群强压怒火道,张治平第一次被抓进来的时候曾经被送去老安那里关了一晚上,效果还不错。虽然他也可以从一开始就把他丢到老安那里,但是通常来说李士群不会这样做,因为老安是他最后的手段,如果从老安那里出来还是不愿意合作的话那就只剩下两个结果——杀人或者放人。
果然张治平的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就回复了原来的那种德性:“你别拿老安吓唬我,他那里我也不是没有去过,不过就是心理战吓唬人那一套,你我都是给日本人做事的,最好还是彼此留一点余地将来也好见面。”
虽然张治平表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李士群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冷冷一笑道:“给日本人干事?嘿嘿,你居然把一个日本要人给干死了,我看我们将来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大。”
张治平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道:“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人不是我杀的,我甚至根本不认识这个叫柳生的日本人,你怎么总是不信呢?……这样吧,你把影佐和铃木叫过来,当着他们的面我们把整个事情说说清楚。”
李士群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抓张治平的时候也是他设法把影佐和铃木一起引到这里,从而让事情反转,这才有后面那一大堆的是是非非,这一次他又要故伎重演,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张治平看出了李士群的犹豫,道:“如你所说柳生不是普通的日本人,相磨报告也不是一般的情报,这种事如果过一道手的话总是不会让人放心的,所以反正如果没有日本人在场我是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的。”
李士群是老江湖,已经听出了张治平的弦外之音,想想也有道理,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给影佐打电话,等他们到了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吃过午饭影佐和铃木就到了李士群的办公室,一起来的还有特高课的小林,当然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岩井少将,李士群多了个心眼也把刘言也叫到办公室,他是配合柳生行动的,对于整个事件有相当的了解,有他和小林在场也省得张治平一个人在那里信口开河。
“你们是怎么杀害柳生君的?”坐定以后影佐先发问。
“我没有杀害柳生君。”张治平说得相当肯定,那天他用瓶子砸晕柳生手下的时候很确定对方没有看见自己,而且无论是进酒店还是离酒店都化了妆,自信没有被人发现。“我甚至都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柳生君。”张治平又加了一句。
这句话让影佐直翻白眼,事实上他后面准备了一大堆问题,但是所有的问题都被这句话堵住了。
李士群见影佐僵在那里,急忙把话接了过来:“你说柳生不是你杀的,那柳生被杀那天早上你在哪里?”
张治平刚要回答,忽然心里一动,立即意识到李士群的问题是个陷阱——既然自己不认识柳生,又怎么知道柳生是哪天被杀的呢?这李士群果然是老狐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住把柄。想到这里张治平露出了一个苦笑,道:“还是麻烦李主任先告诉我柳生君是哪天被杀的。”
李士群心里暗骂张治平狡猾:“那你告诉我十一月二十号上午你在哪里?”
“十一月二十号啊,……十一月二十号,那应该是星期一,”张治平挠着头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了一趟苏州。”
“去苏州?去苏州干什么?”李士群心里一动,据刘言说柳生遇害前一天曾经得到消息说高黎第二天要去苏州。
“我的一个消息源和我约好在那里见面。”张治平回答道。
“消息源,什么消息源?”李士群继续问道。
张治平犹豫了一下,冲着铃木看看,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看起来完全没有护着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我老实说吧,这人叫哈里斯,是个美国人,相磨报告就在他的手里,之前我和他还有高黎约好在苏州见面,到时候他会把相磨报告带着,由高黎来解读。”
“那你是看到相磨报告了啰?”李士群问道。
张治平露出了一副懊恼的神色:“没有,我根本就没有见到哈里斯,就连高黎也没有来,本来我和高黎约好在火车站碰头一起上车的,可是等到开车也没见到他,我以为车站人多可能没看见,就先上车了,可到了苏州等了一天也没有见到他们俩,一直到天黑我才买了夜班火车回上海,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回家直接去派克饭店,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哈里斯头天一早就外出直到现在还没回,另外还听人说哈里斯外出的时候有人死在了他的房间,……对了,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柳生?”
李士群没有搭理张治平的问题,继续问道:“后来呢?”
“我没有找到哈里斯,就去找高黎,幸好他还在,据他说他前一天从汪公馆出来后就被人迷晕了带到了一间小黑屋关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哈里斯带着相磨报告找他翻译,在他们的逼迫下高黎最后翻译了报告,然后一直到隔天的上午才被他们放出来。”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报告内容了啰?他有没有告诉你报告的内容?”李士群问道。
张治平摇着头道:“他口风很紧,无论我如何的旁敲侧击都没有办法探测到哪怕一丝内容。”
“这样看来你是被哈里斯坑了,本来你们是约好在苏州共享报告,可是,哈里斯却绑架了高黎独享了报告,是这样吗?”李士群问道。
“谁说不是呢,原本已经到手的一桩功劳平白无故的丢了,这个哈里斯太可恶了。”张治平愤忿不平地说道。
“你能不能把你和哈里斯接洽的前因后果说一下。”虽然张治平的说法没有什么破绽,和高黎的说法也对得上,但李士群并不相信这种说法,在他看来柳生的死十有八九和眼前这个家伙有关。
张治平自然知道李士群不会就此放过自己,为此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是墨兰告诉我哈里斯到上海的,就是那个你们说的共产党,她说哈里斯来上海是为了和她的搭档老刘交接相磨报告,你应该还记得老刘吧,就是在派克饭店门口被杀那位。”
李士群点点头。
“由于老刘死得突然,有些事情没来得及和墨兰说,所以墨兰并不知道要如何跟哈里斯交接相磨报告,所以就让我陪着她一起去见哈里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她为什么要让你陪着,难道你也是共产党?”李士群不怀好意地问道。
张治平略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老刘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临死前给了我一把钥匙,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咽气了,据我的猜测应该是让我把钥匙交给墨兰,后来我一忙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直到墨兰找到我问我要钥匙才想起来,在我的盘问下墨兰说这把钥匙涉及一宗情报,也就是后来知道的相磨报告,既然是情报我当然不会就这样还给她,最后我们约定共享这个情报,钥匙先由我保管,等情报出现后再一起去用钥匙换情报。”
李士群心里暗骂张治平奸滑,什么一忙就把这事忘了,分明是存了雁过拔毛的心思,不过他的说法倒是没有什么破绽,而且那把钥匙的事情他也听刘言提起过,所以就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墨兰见到哈里斯之后才知道,钥匙并不是用来交接情报的,它只是一个确认身份的工具,哈里斯和老刘约定的是带能够读懂相磨报告的人来交接,墨兰说高黎就是那个能读懂报告的人,后来我们和哈里斯约好时间在苏州一起解读报告。”
“为什么要选在苏州?”李士群问道。
“地点是哈里斯定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之所以要把地点定在这么远是要把我调开,好让他独占情报。”张治平愤忿地道。
“那墨兰呢,她怎么没有去苏州?”李士群又问道。
“你不是说她是共党吗?所以我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后来又偷偷联系了哈里斯把时间提前了两天,反正高黎是和我联系的,而哈里斯只要能解密报告也无所谓和谁交易。”张治平一本正经地说道。
对于张治平的这些说辞李士群是一点也不相信,可是又找不出什么破绽,心里暗自恼火,就在这时忽听小林问道:“你们说高黎就是那个能够读懂相磨报告的人,哈里斯是怎样确认这件事的呢?”
“哈里斯给了我们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些我不认识的字符,他说只要能翻译出这上面的内容就可以找他拿报告。”张治平虽然不认识小林,但依稀记得那天晚上在派克饭店他就站在柳生的旁边,怕是知道一些事的,所以也不敢信口开河。
“那就是说高黎翻译出了上面的内容,你们是什么时候把纸条交给哈里斯的?”小林接着问道。
张治平想了想道:“应该是三天以后吧。”
“胡说!”小林一拍桌子:“哈里斯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下,你说的那个时候他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到柳生君被害的那天早上才有人拿着纸条来找哈里斯,这事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骗你们,的确是三天后就给了哈里斯,我可以算给你们看,我拿到纸条的第二天就带给高黎翻译了,他当场翻译完我就直奔邮局,市内的加急信是两天后送到,这不就是三天后吗?”张治平一脸无辜地辩解道:“……至于你说有什么人拿纸条找哈里斯,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天我已经去了苏州。”在这件事上张治平倒是没有撒谎,高黎的译文的确是在第三天就寄到了哈里斯的手上,至于丁世莫拿着那张纸条来找哈里斯不过是两人演的一出戏罢了。哈里斯演技惊人,小林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小林听张治平这样说一时间倒提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虽然对哈里斯实施二十四小时监听,但也不可能听到信的内容,而且按照他的说法柳生死的那天他已经去了苏州,的确不可能知道。李士群见小林不再说话,又看了看刘言,刘言微微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显然也抓不住什么把柄,想了想决定换一个方向:“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你不认识柳生,但是有人在三井仓库枪击案现场看见过你,而且确认你是主要的参与者,这又怎么解释?”
张治平一愣:“三井仓库枪击案?什么三井仓库枪击案,我不知道啊?”
李士群冷笑了一声,道:“你就别演了,我不相信你会对三井仓库的枪击完全没有印象,难道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如果你实在不记得的话我可以找个人来帮你回忆。”
张治平脸色变了变,他知道三井仓库枪击案这关迟早要过,墨兰告诉过他那天参与三井仓库行动的一个手下被捕叛变,李士群就是循着这条线索抓到墨兰的,当初在76号时李士群问他这件事,被他强行糊弄过去,可现在当着影佐、铃木还有岩井这些日本人是不可能糊弄过去的,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你是说三井仓库啊,我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引谍行动嘛,那天你的人设伏要抓劫持高黎的凶手,可是被他跑了,还反手绑架高黎,幸好我多留了一个心眼,一直跟着高黎,最后才在三井仓库把他救出来,……可是这跟柳生有什么关系?”
“那个被你枪击的就是柳生君!”影佐抢在李士群之前说道。
张治平脸上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什么,那人是柳生君?不会吧,我还以为那是军统的特务,高黎一直说那人是重庆方面派来执行对他的通缉的,如果那人真的是柳生君的话那我就是被高黎给坑了,幸好那两枪没有害了柳生君的性命,要不然我真是万死莫辞了”张治平说完,咽了口唾沫又道:“……而且那天开枪的也不是我,是墨兰的人开的枪。”
影佐见张治平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心里也暗骂他狡猾,只是他把责任都推给了高黎还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瞟了铃木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虽然张治平说得头头是道,在逻辑上没有什么破绽,但影佐并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就应该把这个家伙扔到老安那里关几天,只是再怎么说张治平还是兴亚院的人,如果铃木不点头是动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