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抱着纸袋从烟馆里出来,心里空落落的,走廊里人头攒动,大家都在往楼梯口奔去,身后那个慨然赴死的瘦小身躯和眼前惊恐逃生的人群形成强烈的反差,让高黎忽然有一种茫然的感觉,他跟着人流朝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只是下意识的紧紧抱住那个纸袋。没走几步,忽然感觉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臂膀,高黎吃得一惊,意识也重新回到了头脑里,扭头一看,只见张治平正冲着自己使眼色,再朝前面一看,只见一群人站在楼梯口,为首的正是李士群,高黎大吃一惊,急忙底下头去,此时却听张治平在旁边低声道:“电影院。”他这才省起电影院是他们约定集合的地方,所幸电影院就在不远,而且门口的服务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张治平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快速地推门而入,张治平紧紧地跟在后面。
电影院里的电影已经停止放映,里面一片漆黑,高黎花了很久才让自己的眼睛勉强适应眼前的黑暗。
“小心台阶。”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是墨兰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让高黎七上八下的心安定了不少。
“赵夫子呢?没有碰到他?”墨兰轻声地问道。
“碰到了,协议也拿到了,只是他不走了!”高黎叹了口气,把刚才在烟馆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众人也不胜唏嘘,只是强敌当前,也容不得他们花太多时间感怀。
“赵夫子求仁得仁,我们只有把他未竟之事做完,照顾好他的家人,这样才能对他有所告慰。”墨兰道。
“是这样的!”张治平捏着拳头道。
“下面我们要怎么做?”高黎问道。
“我们就在这里等,”墨兰道
“在这里等?……这里安全吗?”高黎疑惑地问道,在他看来这里既不隐秘又不安全。
“不安全。”张治平苦笑着接过了话:“但是整个柳园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似乎也没有,毕竟这是人家的主场。”
高黎跟着张治平和墨兰摸索着走到影院的最后面。
“注意看,这里有一扇小门。”张治平一边说一边打着了打火机。此时高黎的眼睛已经可以适应房间里的漆黑,透过打火机的微光果然可以看见走道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由于和墙壁涂成一个颜色,如果不是张治平提醒,还真看不出这里有一个门。张治平推开门,门的后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虽然没有窗户但里面亮着一盏小电灯,所以房间的情况可以一目了然,一台放映机架在一张长桌上,放映机的镜头通过墙上的小孔正对着前方电影院的银幕,桌子上堆放着一些胶片盒,另一面靠墙排着几个柜子,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东西了。
“放电影的人呢?”高黎好奇地问道:“我记得电影院外面还有一个服务生也没有见到。”
“这里不是外面的电影院,本来就没有专门的放映员,机子上放一个胶片盒子,只要不关机就会循环放下去,到需要换片的时候再派人进来换,至于外面的服务生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估计被叫上去救火了吧。”张治平说着熄灭了手上的打火机,走到靠墙的柜子边上,打开柜门,道:“本来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呢。”
只见柜子的底层堆着一些杂物,中间的隔板已经被拆下来搁在一边,留出一个宽大的空间,足够装下两个人。高黎吐了吐舌头,心想如果那个服务生没有走的话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躺在这里了。
“当然这些柜子也可以留给我们应急用,所幸这种柜子用得是老式的钩锁,可以从里面锁上,不过我真的希望我们不要用到它,因为对于专业人士来说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地方的,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帮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张治平关上柜子,又指了指另一头的一扇门说道:“那里的门通往走廊,这样电影院就等于有了两个独立的出口,在通常情况下溜起来比较方便,但是如果对方对这里比较熟悉的话不会不考虑到这点,我们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一是因为地方大,还有沙发茶几以及放映室这些可做掩护设施,回旋余地比较大,二来是因为这里够黑,电影院的配电是独立的,一旦被破坏短时间是恢复不了的。”张治平说着打开了墙上的一个小配电箱,从里面拔下了几个保险丝,随着最后一个保险丝被取出,放映室的小灯也随之熄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
张治平再次打着了打火机:“帮我拿着。”说着把打火机递给了高黎。高黎接过打火机,微光之下只见张治平把刚才拆下的保险丝放在火苗上烧了烧,“啪”的一下从中间掰断了铅丝,然后又把保险丝插回了配电箱,做完这一切,张治平让高黎熄了打火机,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中。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恐怕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刻了。”黑暗中响起了张治平的声音,话音刚落,忽然电影院的方向传来推门声,高黎吃了一惊,本能的就想往外面跑,却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袖,然后就听墨兰在自己耳边轻声道:“蹲下,别说话。”
高黎急忙按墨兰的话就地蹲下,只听外面一个声音喊道:“里面有人吗,四楼着火了,所有人快到外面的花园去。”
这个声音重复了两遍,只听另一个声音道:“这里离四楼近,估计人早就跑了,既然没人答应我们就去下一间吧。”说完就听“咣当”一声关门声,电影院重新归于寂静。
“他们应该会来这里,我们去电影院。”墨兰起身道。
三个人刚走回电影院,果然听见有人推开了放映室门,同时一个声音道:“里面有人吗,四楼着火了,所有人快到外面的花园去。”
另一个声音道:“你傻呀,这么小一间屋子有人没人看不见?”
“你懂个屁,不喊别人怎么知道我们来过。”
“切,这儿有人吗?”
“你没看见刚刚李主任就在楼梯口?”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俩人又跑到下一间去喊了。
“这就好了?”高黎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这是救人的,抓人的还在后面呢。”张治平苦笑着道:“且等着吧。”
高黎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那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吗?”
“放心吧,没事的。”墨兰听得出他的紧张,轻声宽慰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问问。”听墨兰这样说,高黎稍稍平静了些,只是悬着的心依旧不能完全放下。
“对了张兄,我最后看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被76号的人绑起来了吧,你是怎么脱困的?”墨兰为分散高黎的注意力,岔开了话题。
“那几个家伙很不专业,一看就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不光绑的手法不对,就连用的绳子也是那种粗麻绳,三两下就挣脱了。”张治平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他隐瞒了一件事——在他的衣袖里藏着一根细钢丝,上面有着细小的锯齿,别看这些锯齿细小,却极为锋利,可以锯断钢管,这件小武器是当年他完成特训,戴笠亲自奖给他的,无论是杀人还是救命都相当管用。
“那你真是好运气,希望接下来我们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墨兰半开玩笑道。
张治平做贼心虚,总觉得墨兰的话里有些嘲笑的成分在,急忙岔开话头道:“说说你是怎么得手的?据我所知他们在四楼加了不少人手,就连一开始看着我的小特务也被调上去了。”
“其实整个过程和我们的计划差不多,只是他们在走廊里增加了巡哨和固定哨,造成了一些麻烦,好在我比较灵活,都躲过去了。”墨兰笑着道:“比较困难的是点火后怎么离开,我不敢从原路返回,一来是怕被人发现,二来一旦开门烟气就会传出去,那时候火还没烧大,一旦被发现就很容易扑灭,所以我选择了从阳台逃出去,柳园是西式风格的建筑,外墙有不少石檐和廊柱的装饰,可以踩脚的地方很多,只是你们知道我从小恐高,虽然在你们看来四楼可能也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觉得我要摔死了。”
“幸好是有惊无险,看来你的运气也不错。”高黎道:“不过我曾经看过一本书,说这种恐高症是一种心理病症,一旦有一次克服了,以后就会渐渐好起来,所以这次行动恐怕还能治好你的恐高症也未可知哦。”
三个人谈谈说说,高黎倒是不觉得那么紧张了,正讲得高兴,忽然听见墨兰“嘘”了一声,高黎和张治平会意,赶紧闭住了嘴巴,高黎甚至于连呼吸都屏住了,过了一会儿,就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去放映室。”墨兰轻声道。
三个人刚进放映室,就听到电影院那里传来的推门声。
“这里是谁管的?怎么没有灯?”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张治平一听就知道是刘言。
“这个电影院是张强看的,不过上面救火的人手不够,就把他调上去了。”一个声音回答道。
“……你们还戳在这里干什么,开灯,赶快开灯啊。”刘言不耐烦地道。
几个手下在门口一通乱找,可是黑灯瞎火地完全摸不着开关,刘言看得心里又是一阵烦恶:“真是一群饭桶,连个开关都找不到,……别找了,你们找一个熟悉情况的人过来,另外再去弄几个手电。”
众人知道他刚才被老大骂得不轻,现在在他们身上找补,好在刘言平时为人不错,大家也不跟他计较。不一会,几条光柱亮了起来,显然手电已经找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三楼的楼面经理也被叫来了,借着手电的光亮很快就找到了墙上的开关,只是无论怎么拨弄,灯就是不亮。
“恐怕是配电箱出了问题。”楼面经理道:“如果要修的话得去放映室,配电箱就在那里。”
躲在放映室的高黎听到这里简直要魂飞魄散了。“他们要过来了,我们跑吧!”高黎低声说道。
“不行,走廊上有他们的人,一旦出去那是自投罗网。”张治平否定道。
“那怎么办?”高黎急切地问道。
“柜子。”墨兰道:“进柜子。”
“现在就真的看我们的运气了。”张治平叹着气说道。
“电影院经常停电吗?”刘言冲着楼面经理问道,他总觉得灯不亮有些不对劲
“那倒不是,柳园有自己的发电机,就算工部局那里停电了也不会影响到,我怀疑可能是着火的关系,电箱烧坏了。”楼面经理回答道。
“电箱烧坏了,我看你是脑子烧坏了,这火烧到三楼了吗?”刘言冷笑一声:“如果是着火引起的那其他房间怎么没有问题?”
楼面经理吃了刘言一顿排头,又知道这些人是76号的,连自己的老板张啸林都惹不起,讪讪地在一边不敢说话了,刘言也不管他,对着手下道:“你们几个拿着手电把电影院搜一遍,一定要仔细,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说完又对着楼面经理道:“带我去放映室看看。”
楼面经理点头应是,带着刘言和其他人走进了放映室。
有熟悉电工的特工很快找到了配电箱,从里面拆下保险丝看了看,对刘言说道:“是保险丝烧了。”
“拿过来我看看。”刘言接过保险丝,用手电仔细照着看了看,果然铅丝的连接处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能不能把保险丝接上?”刘言问道。
“如果有备用的铅丝就能接上。”那特工回答道。
“备用的铅丝在哪里?”刘言又问楼面经理。
“……可能在抽屉里吧,也可能在柜子里,这些平时都是管电影院的小钱负责,我也不是清楚。”楼面经理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看看抽屉里有没有。”刘言对着那特务道,自己走到一个柜子跟前,盯着柜子看了看,忽然伸手用力一拉柜门,门没有拉开,很显然上了锁。
“有没有柜子的钥匙?”刘言问道。
“钥匙也是小钱保管的,他今天没来,您看看抽屉里有没有,如果没有总务仓库那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我可以去拿来。”楼面经理陪着小心回答道。
“算了。”刘言摇摇头,仓库设在花园那头的平房里,等一个来回的话黄花菜都凉了,他看了看锁孔,又抬起手敲了柜子,柜子发出了清脆的“砰砰”声,这种薄铁皮柜子用的是最普通的锁具,刘言自信可以打开,就在这时只听那个翻抽屉的特工一声欢呼:“保险丝找到了。”
随着保险丝被重新装上,电影院和放映室的灯都又亮了起来,甚至那台放映机也开始转动。刘言扫视了放映室一遍,眼光落在通往电影院的那扇门上,他走到门边仔细地看了看,问道:“这扇门平时上锁吗?”
“上锁的,这扇门通往电影院,紧急修理时才用的,一年开不上几回,一般我们都用走廊那个门……。”楼面经理的话还没说完,刘言轻轻一推,门应手而开。
电影院里几个特务正在仔细地搜查,桌子下面椅子后面,任何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放过。
“有什么发现吗?”刘言问道。
“……没有发现什么。”特务们回答道。
刘言四处看了看,指着银幕后面道:“那里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有发现。”一个特务从银幕后面钻了出来,回答道。
刘言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现,但是他总觉得这里有问题,配电箱的保险丝莫名其妙地烧断了,平时锁着的门忽然打开了……,这些疑点绝不是一句巧合就能对付过去的。他走回了放映室,眼光再次落在了那一排柜子上面,柜子两米来高一米多宽,挤一挤的话塞下两个人没有问题,墨兰、张治平、高黎和赵夫子,这里有三个柜子,要把这些人装下不成问题,想到这里刘言从抽屉中找出两根细铁丝,对着其中一个柜子的锁眼捅了进去。
开锁的手艺刘言是在鸡鹅巷的时候学到的,那时候军统刚刚成了,戴笠对于自己的这些手下除了忠诚还需要些什么本领也不是很有概念,不过技多不压身,所以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门道都会让他们学一学,开锁虽然不是刘言的特长,但一般简单的锁也难不倒他。
铁丝在锁眼里转了几圈,可以感觉到所有的锁簧已经被顶起,接下来只要用另一根铁丝拨动锁芯就可以打开门锁,到那个时候谜底就可以揭晓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刘言被推门声吓了一跳,手一滑,被顶起的锁簧重新又掉了下来。
刘言扭头一看,进来的是把守四楼的特务,刚想发作,只听那人喘着气道:“……不,不好了,……赵,赵,赵夫子上四楼了。”
刘言大吃一惊,一把抓住那特务的衣领:“你们不会看错吧,他去四楼干什么?!”赵夫子偷了文件,按理应该赶快逃走,怎么又会回四楼,四楼正在着火,他去四楼不是找死吗?
“……不会看错,就是他。”那特务咽着唾沫道。
“你们没有抓他吗?”
“哪敢抓呀,那模样太吓人了,……而且,而且他又是这么大的官。”那特务怯生生地道。
刘言“哼”了一声,手下欺软怕硬的德性他也清楚:“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四楼的楼梯口,我让阿四看着他。”
“走,带我去看看。”刘言放开了那特务的衣领,命令手下跟着自己上四楼,刚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几个人吩咐道:“你们几个人给我守在这里,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如果情况紧急可以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