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疯狂地呼唤着大雪,但是大雪无力地躺在他腿上,明亮的眼睛此刻已变得黯淡,双手在努力抬起却始终无法动弹。
“哥哥,抱抱”大雪虚弱的声音传到老郭耳朵里,眼角的泪水终于落在了唇边。老郭轻轻把大雪搂在怀里,大雪还是在笑,不过苍白的脸颊和嘴唇让她的笑容显得那样的悲壮。老郭轻轻捋着大雪的头发,此刻已泣不成声,“呜咽”的声音不断地从他口中发出。大雪轻轻说着:“哥哥不哭,哥哥不哭,都是大雪不好,大雪不该淘气的。”老郭死死咬住自己的腮帮肉,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不怪大雪,是哥哥没用,姑娘,姑娘,再坚持一下,哥哥一定能找到救你的方法。再坚持一下,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大雪用力地活动自己的脖子,但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完成“点头”这个动作了。
“哥哥,跟你在一起这几天,是大雪人生中最开心,最安全,最舒服的日子,大雪真的好舍不得,大雪还没有给你呢,大雪还没有当妈妈呢?大雪还没有、”大雪的声音戛然而止,苍白的嘴唇也停止了轻微的张合动作,一条黑色液体从眼角流出,滴在了老郭肩膀上。老郭怀抱着余温犹在的大雪,眼前早已泥泞不堪。一阵风吹过,吹起大雪柔顺乌黑的发梢,逐渐掩盖住老郭扭曲的面容。此时无声,但心声早已成灾。
时间回到两天前,老郭将可以携带的物资全部捆绑在身上,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风衣,将那柄砍刀磨得飞快,小心地别在腰间,然后拉着大雪离开了那个曾经给他俩带来温暖的仓库。按照那张宣传单的指引,他们二人边走边辨别着方向,一路向东而去。白天的街道上分外安静,偶尔有小型动物跑过,大雪一度想去追逐,但每次都被老郭死死抓住。此时此刻的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体力去干别的消遣。二人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被飞鸟蚕食的尸体,大雪很不满老郭给她戴上的面罩,但是在老郭坚持下,大雪也捏着鼻子不再抗议。老郭时不时地拿出宣传单看着,上边有一张简易地图,如果方向没有错误的话,他们再行走二十公里就能看到一个风车,那是一个标志性建筑,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确认是否走错了路。老郭现在的视力相当好,如果是风力发电那种风车,二十公里的距离,他总会看到一些影子的,然而极目远眺下,前方只有倾斜的大楼和挂满布条的枯树。老郭再一次辨别着方向,根据太阳的方位和大树的年轮,前方确是东边无疑。无奈此时也没有其他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突然,耳边传来几道破空的声音,老郭下意识地拉着大雪趴在地上,然后远离翻滚了几圈到了一处岩石后边,老郭让大雪不要动,自己探头张望着,只见不远处地上钉着几支还在发颤的箭矢,看着样式应该是简易制作的,但杀伤力却足够将他二人射穿。老郭缓缓把手放到刀柄上,想了想又拿开,从腰间取出一瓶水扔出去,大喊道:“外面的朋友,我们不想发生冲突,这瓶水请你们收下,交个朋友。”没人回应他,大雪不理解他的行为,但终究是没有说话。老郭不死心,又掏出一袋食物扔出去,喊道:“这是我们的诚意,要是还不满足,那就用这个说话。”说完扔出一块大石头。对方终于有了回应,一根箭矢狠狠扎进石头里,掉落的碎屑落在大雪头上,老郭轻轻帮她拂去,闪身走出石头,快速躲过迎面射来的箭矢,紧跑两步奔向射来的方向,同时右手抽出砍刀,砍断另一根箭,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他的反应有这么快,第三根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老郭也懒得挥刀了,直接用手抓住,全力扔了回去。大雪此时很默契地丢出石头,虽然扔得很近,但已经足够了,对方显然已经慌了,第四根箭迟迟没有射出。老郭此时已经登上了对面的大楼,几个腾挪就到了对方面前,只见对方只有两个人,身上披着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布单,手里抓着简易的反曲弓,此时正瞄着大雪的方向,老郭轻笑一声,感受着身体的灵活,欺身上前,一刀将弓砍断,反手一刀下去,对方的两只右手已经脱离了手臂,二人痛苦着捂着伤口嚎叫,身体已经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老郭喊着让大雪过来,同时收起刀,开始观察眼前二位“敌人”。实在是太过瘦弱,清一色的短发,从面容已经分辨不出男女,但年龄绝不会比自己小,他找了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等着他们缓过神来,此时大雪一蹦一跳地过来,手里捧着刚才老郭扔出的水和食物,笑呵呵地对老郭说:“哥哥真厉害!”老郭笑了笑表示回应,然后让她退后几步,眼中盯着已经用左手支撑着站起来的二人。
“二位,我无心杀你们,刚才也表示了诚意,但你们苦苦相逼,我只能不客气了。”
“哼,你厉害,我们认栽,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咦?”老郭奇道,“是因为没有食物和水吗?”
“切,那算什么,要不是二十年前我们兄弟错过了飞船,现在也不至于干这种勾当,可怜的人类啊,可吸收的能源太少了。人类,呵呵,人类,呵呵、”老郭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喝问道:“你是什么意思?什么飞船?人类怎么了?!”“你不会知道了。”话音刚落,眼前人突然软倒下去,严禁也突然失去了神采,就像一个雪人突然融化一样慢慢消失,原地只剩下一个闪着红光的金属块。
老郭呆在原地不知所措,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回头看看大雪,发现她也是一脸迷茫。这时,老郭想起还有一个人,急忙冲过去一把将其按倒在地,大声质问道:“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另一个人显然没有被吓到,闭上眼睛默不作声,老郭忍不住扇了他一记耳光,同时用膝盖抵住他的脖子,腾出手来抽出刀架在他额头上。
“快说,不然我把你的皮肤一点一点割下来,让你生不如死。”这人睁开了眼睛,朝着老郭不屑一笑,眼睛却朝着左侧看去,虽然只一瞬间,但还是被老郭发现了。老郭循着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正是那个金属块,老郭灵机一动,起身把它握在手里轻轻左右摇摆着,地上的人眼神不自觉地跟着动,虽然还是面无表情,还眼神中已经有了一丝渴望。
“想要这个是吗?告诉我想知道的,我或许可以给你,否则、”老郭从大雪手里拿过水瓶“否则我就毁了它,然后再把你办了。”说着就要倒水。
“别!”那人惊声制止,爬起身来紧紧盯着金属块,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贪婪。
老郭坐到椅子上,一边上下颠着手中的“筹码”,一边看着那人。那人干咳一声,盘腿坐到地上缓缓开口道:“我叫贝洛,死去的是我哥哥奇洛,我们同属于红方阵营三十五小队,我哥哥是小队长。二十年前,我们的造物主告诉我们,地球上的能源已经消耗殆尽,已然不适合我们生存,所以命令我们整理装备,并在蓝方人员体内注射遗传性随机病毒,随后登上飞船离开,然而我俩却因为追赶一个蓝方士兵而错过了最后一班飞船”
“等等,从开始说,首先告诉我红蓝双方分别代表什么,还有,你们的造物主是谁?而且按照你哥哥死前说的,你们不是人类,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老郭毫不犹豫的打断他,贝洛抬起手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要是我再停到一句废话,我不敢保证我不会手滑,然后、”老郭将手中的水瓶向下倾斜,一滴水马上就要离开瓶口了。
“别别别,我说!”贝洛连连摆手,急忙继续说下去:“三十年前,地球上有一个疯狂科学家名叫徐宁心,通过多年的研究开发出了人造子宫,并成功地将其与女性机器人完美融合,然后通过重金获取了一些人类的遗传生殖片段,让女性机器人成功产下一种类人生物,这种生物不会疲劳,不会生病,而且只要能源充足,就永远不会自然死亡,更重要的是,类人生物比起机器人,其触感和味道更接近于人类,且有肌肉组织和骨骼,除了拥有一个机械心脏以外,几可乱真。我和我哥哥都是这么被制造出来的。我们也尊称徐宁心为造物主,他命名我们为“亚当”。亚当一经问世,很快被政府、军方和普通民众青睐,而造物主也很慷慨地为所有团体免费送上亚当,交换条件是人类的生殖信息片段。很快,亚当成为一个极大地团体,并且一些天赋比较好的亚当产生了浓重的自我意识,造物主也乐意它们脱离组织自由生活,亚当与亚当之间可以通过特殊的方式“繁殖”后代。到后来,如果没有专业仪器的话,混在人类之间的亚当是不会被发现的,它们和人类幼崽一样在学校上学,在企业上班,由于身体素质和智商的关系,它们在各行各业中出类拔萃,很快便占据了一些比较重要的社会席位。”
“这么说,是机器人造反了?”
“听我说完。几年以后,本市发生一起特别严重的刑事案件,很多女性被杀,血液被抽干,经过警方艰难地抓捕,罪犯终于归案,然而审判后执行注射死刑时,罪犯却没有一丝反应,后经检测,发现此人居然是一个亚当,因为没有内脏的关系,药物注射无效。也正因为它是亚当,所以在抓捕时候死了很多警察。政府嗅到了不安的气味,紧急叫停亚当的生产,但那个时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了。有些亚当在无意中发现,人类的血液提炼后可以产生能源,而且人类的身体是脆弱的,诱惑实在太大,所以很多自由的亚当铤而走险。面对此局面,军方出面了,集中消灭了一大批被雇佣的亚当,同时开始在民间搜索隐匿起来的亚当,很快,冲突就升级了,亚当们开始抱团,他们抢过军方的武器,以造物主为核心形成一只庞大的军队,就这样,人类与亚当的战争开始了,因为亚当的心脏闪着红光,所以自称红方,而将人类称为蓝方。”
老郭此时终于明白那本日记里所谓“能源”的含义了,写日记的正是一名亚当幼崽,而且也解释通了为什么它哥哥不能淋雨,因为机器要是遇水就可能短路。看来亚当阵营也不安全,不然也不至于躲起来。老郭示意贝洛继续说。
“刚开始蓝方借助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占据上风,红方节节败退,直到那一天,”贝洛顿了顿,脸上莫名出现了朝圣的面容“那一天,造物主利用尖端科技,一瞬间让大部分人类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也有很多永远失去了繁殖能力,结果只能是越打人越少,我们占领了人类的尖端武器库,成功战胜了蓝方,也正是那一天,我们发现造物主也不是人类,而是一种我们无法认知的生命,之前存在的微弱芥蒂一扫而光,我们变得更团结,更有力量。但是造物主却不允许我们消灭人类,因为地球能源有限,而且当时并没有制造出可以远距离飞行的宇宙飞船,所以我们保留了一部分平民,定期抽取血液来作为能源储备。直到二十年前,飞船研制成功,造物主命令我们对仅存的人类注射遗传性随机病毒,只要是到了25岁就会发生随机变异,而且会遗传下去。可惜我和哥哥发现了一个蓝方军队的漏网之鱼,等到消灭了他,飞船已经开走,我们没办法只能逗留下来,依靠捕获人类来补充能源,可是人类的血液因为变异的关系,转化的能量越来越少,所以我们才会一直能源不足,只能靠远程武器捕猎,能源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我们几乎是在等死了。”说到这里,贝洛眼睛死死盯着奇洛的心脏。
老郭有些震惊,事情原来是这样,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大雪会说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杀掉,原来是亚当的存留在捕猎人类。
“故事讲完了,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想要你哥哥的心脏?”
“因为亚当的心脏里有最纯净的能源,离体之后可以作为最好的能源体为其他亚当补充能源。我、我不想死。”
老郭点点头,手里掂量着奇洛的心脏,正在考虑是否要给贝洛,突然,一道人影突然越过老郭冲向贝洛。
“还我妈妈命来!”大雪大喊着冲向贝洛,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匕首。此时老郭才醒悟过来,他作为一个过客,听到未来人类的遭遇并没有太多的感悟,更多的是同情和怒其不争,然而大雪作为一个孤儿,当她知道了母亲就是被眼前这种生物杀掉的,心中的怒火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但此时此时,老郭已经不能阻止了,因为贝洛看到大雪冲向它时,已经伸出左手掐向大雪的脖子,这样的距离,老郭已来不及过去相救,情急之下,老郭一把将手里的金属块扔向贝洛,它现在只剩一只手,要向接住能源体,就只能放弃攻击大雪。贝洛果然放弃了杀招,转身过去一把抄住了它哥哥的心脏,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可悲的人类,太容易相信了,我告诉你,心脏并不能提供能源,否则我们早就互相残杀了。两颗心脏碰撞在一起,会产生奇妙的效果,看着吧,我要你俩为我哥哥陪葬!”说完一把将心脏按到胸口,一道诡异的红光闪过,距离最近的大雪仍然保持着举刀的姿势,但是身上开始发光,紧接着红光四起,顿时将老郭的眼睛闪瞎,变得红茫茫一片。
过了片刻,老郭的视力逐渐恢复,贝洛已经消失了身影,地上仅存着两个颜色暗淡的金属块,此时已经不再冒红光,而大雪则倒在一旁,身体在不断抽搐着。老郭急忙上前扶起她,发现大雪早就奄奄一息,身上的血液还在,但是嘴唇和脸颊却苍白的可怕。老郭颤抖着抚摸着大雪的头发,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然而大雪只是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老郭急忙给她喂水,但大雪已无力吞咽,情急之下,老郭狠狠心,嘴里含住水直接喂给大雪,嘴唇接触的一刹那,大雪的眼神凝固了,双手奇迹般地抬起搂住老郭的脖子,老郭也从未接触过如此柔软的嘴唇,他想起了小茹的温柔,又想起对大雪的父爱,一时间陷入了矛盾的纠缠,大脑一片空白,不能也不忍阻止大雪的动作了。
此时此刻,老郭终于只属于大雪一个人了。
大雪洁白的身躯就这样安静地趴在老郭怀里,七窍中流出的不明液体被老郭轻轻擦拭掉,乌黑的长发已整理归位。老郭努力让自己站起来,但很快就跌倒,几次重复以后,老郭终于放弃了,他感觉怀里的大雪在逐渐消融,就像奇洛死后一样。他努力地盯着大雪的脸,想把这天使般的面容刻在脑海里,但是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大雪的躯体消失在空气中,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大雪的样子了,手中只残留了那条“xc”的项链。老郭慢慢站起身,迷茫地看着四周,他感觉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丢了什么。泪水已铺满了他的脸颊,被他慢慢拭去。他在身上翻找着,希望能找到只言片语来证明他到底丢了什么,但是却只找到了那张宣传单。
“xc营地,你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老郭喃喃自语着,将项链戴到脖子上,缓缓抽出砍刀,轻抚着刀锋。
“我不能再失去同样的东西了,心痛让我手软,但是我不能再手软下去了。亚当,希望你们不要出现在我的路上,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千万不要让我再收获你们的生命。xc,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