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终于要面对那段尘封的记忆了。
这天他已经想象了许久,终究是要直面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往常妻子是很少下厨房的,最近这段时间或许是想做好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总是在老郭回到家之前就做好了饭菜。老郭将公文包放到玄关,发软的双腿有些站不稳,但还是坚持着辅助了墙壁。妻子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浑身都在发抖的老郭,慌忙将盘子放下,然后过来扶他。
“不要过来!”老郭颤抖着喊出这句话,止住了妻子的脚步,他努力让自己站直,然后点燃了一支干瘪的香烟,烟雾中,妻子看见他的汗珠已布满脸庞,甚至眼睛里都是汗。但是她误会了,那是眼泪。妻子也慌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让这个平时沉稳寡言的男人表现得如此慌张和暴躁。
“老公,你怎么了?别吓唬我。出了什么事了。”妻子担心地问道。老郭苦笑一声,吸尽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抹了抹眼泪,缓缓说道:“老婆,我们、我们离婚吧,趁还年轻,及时止损吧,不要把余生浪费在我身上。”老郭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竟缓缓跪下,朝妻子磕了三个头,妻子吓坏了,脚下有点打滑,慢慢做到了椅子上。老郭站起身,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无法再给你幸福的生活,我是个混蛋,我不该浪费你的时间,我、”老郭无法再说下去了,因为空气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发出声音。他的心在抖,想好的台词再也难以说出口,带着不舍,带着愤恨,带着不甘。妻子的身体也在颤抖,不过此时是因为愤怒,因为她以为老郭背叛了她,随手抓起餐桌上的杯子砸向老郭,口中大骂道:“你你居然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谁?是谁?我要把你们都、”老郭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杯子砸到的额头流出一丝血迹,此刻他反而释然了,压在心里的石头,折磨了他两年的秘密终于释放了出来,但还不够,他还要去做另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要,全都给你,我只想只想得到解脱。”说完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拿起一柄细长的菜刀,反手握在手里,然后回到玄关将刀放进公文包。转身走出了房门,关上门的一刹那,他看见妻子捂着脸痛哭,心里不舍,但是不得不这样做,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不值得别人同情,即使是最亲近的人。
“对不起,不过我没有出轨,但这件事比出轨更严重,我不会再出现了,保重,保重。”老郭关上门,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了电梯口。等到妻子回过神追出来,已经不见了老郭的身影。匆忙跑到车库,那辆老爷车也开走了。她急忙给丈夫打电话,但却始终无人接听。妻子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慌神中,她想起了什么,急忙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檬檬,怎么了?吃饭了吗?”
“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把婆婆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儿子欺负你了,不哭不哭啊,妈妈帮你骂他,让他跟你好好道歉,别哭,跟妈妈说说怎么回事?”妻子哭的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阿华出事了,他刚回了家就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他最后从厨房拿了一把刀就开车走了,打电话也不接,我好害怕,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我该怎么办、”回答她的只有手机接触地板的声音。
老郭此时开着车一路往北行驶,眼角挂着泪水,汗液、泪水、鲜血交织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他用力抽了抽鼻子让自己清醒,然后紧急绕过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用手抹去眼前越来越多的液体,加速向目的地进发。走到一处国道,老郭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国道上除了偶尔路过的大货车外没有其他车辆,老郭将车熄,试图点燃一根烟,但颤抖的手已经不足以完成这个动作,他失声痛苦着,将两年来积攒的情绪完全爆发了出来,他此时感觉灵魂已经走出了肉体,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知觉,除了大脑在给他传递痛苦的信号,胸口不断传来空虚的感觉。但他确实不值得同情,一切都是他一人为之,跟别人没有关系,说年少轻狂已经是客气的,应该说是鬼迷心窍,有无数次机会挽回,但却一直拖到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这样的记忆压塌了老郭的承受心理,即使是回顾自己的经历,也同样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他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操纵权,灵魂和思想因麻痹而失去知觉。等到他再次清醒过来时,他已经站在父母家,父母看到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看到他那可怕的表情,心又提了起来。
“儿子,发生什么事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爸爸妈妈在,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妈妈开口了,慈祥和关切的神情映在老郭眼中,让他瞬间脱力,公文包落地弹出了里面的钢刀。母亲看见刀,瞬间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父亲赶紧扶住,大声喊道:“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老郭崩溃了,就是在这里,前段时间父母和妻子还在憧憬未来的幸福时光,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想到了该如何了断自己。他无声地跪下,不停地磕着头,口中不断地说着话,但是父亲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寒冰地狱三百年孩儿不孝、三百年、三百年寒冰地狱对不起、我没用无力尽孝、丢人了、对不起”
老郭已经彻底崩溃了,一把抄起钢刀搁到自己胳膊上,大喊一声:“就当是还你们了!”然后用力割了下去。一道血柱喷出,遮住了父母的眼睛,也弥漫了老郭的上半身。“叮”钢刀落地,老郭深深鞠了一躬便冲出了房门,只留下瘫坐在沙发上的父母二人。
老郭起着舞,虽然左臂有些抬不起来,但好在他本来就不会跳舞,倒也有一些杂乱之美,鲜血横流着,老郭的神情愈发癫狂,手机不停地亮着屏,楼下的警笛声已经传到了天台,楼梯上匆忙的脚步声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又笑又哭地舔着左臂的伤口,虽然此时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他一步一步挨到天台的边缘,看着楼下匆忙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听到天台的门被撞击的声音,他这次没有耍无赖,没有厚着脸皮求原谅,而是点燃了人生中最后一支烟,深吸一口后,轻轻自语道:“寒冰地狱三百年、三百年”随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一片惊呼和哭泣声中,变成了一抹红。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是的。”
“你有所变化了。”
“很明显。”
二人还是坐在那座长椅上,但此时老郭已经穿上了衣服,一身很标准的三件套西服,领带一丝不苟地扎着。虚影已经显露出大半个身影,但面部还是模糊不清。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选择,不会比上次的结果好多少。”
“我没有选择。”
“是啊,你没有选择。所以我给了你两次非黑即白的选择。体验如何?”
“很粗糙的布景,甚至有些不合逻辑,但也能看出你的用心,谢了。”
“你我不用见外。”
虚影拍了拍老郭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不服老不行啊,坐久了就觉得腰疼。对了,你的父母和前妻因为你的改变,现在还在世,想不想见见他们,重新开始?”
“不了,他们的身体都不算太好,就不要打破他们的平静了,我一旦出现,会让他们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就当我真的死了吧。”老郭叼着烟,模糊不清地说道。
“也好。”
“对了,大雪已经开始新的人生了,但是以前的记忆已经消失了。”
“挺好的,谢谢你。她一定会生活得很好的。”
“最后再做一次选择吧,怎么样?让这个游戏完整地结束。”
老郭抬头看着他,良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两颗药丸慢慢出现在老郭眼前,就那么凭空漂浮着,依旧是一黑一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老郭问道。
“你我不必客气。”对方已经骑上了一辆独轮车,正笨拙地掌握着平衡。
“你处心积虑,花费了那么多心思和力量,让我经历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这一个结果吗?”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对方换了一个滑板。
“不算太充分。”
“可以让自己的父母活下去,没有什么理由比这个更充分了。”对方踩着滑板绕着圈,面容已变得清晰,一副让老郭觉得熟悉又陌生的脸。
“也对,看来我始终不算孝顺。”
“你只是始终过不了心里那道关而已。等我过了那道关的时候,最佳时机已经失去了,我的能力是我的身份决定的,如果我脱离了这个身份,我就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所以我想到了你,但那时候的你太过平淡,即使重来一遍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你需要经历一些东西。”
“懂了。”
老郭笑了笑,将两颗药丸一期吞进了口中,对方终于停下了脚步,面带笑容地看着他,说道:“你果然做了这个选择,有你的,老郭。”老郭笑着点点头,看着已完全露出真容的他,一口将两粒药丸吞了下去,然后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
“谢谢你,老郭。”他看着老郭消失的地方,挥挥手将这片世界收起,回头间,露出一张与老郭一模一样的脸。
公元221年秋微雨
一个病人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将其送入诊室,经过一夜的抢救,终于让他脱离了危险。病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让他有点恍惚,知道看到头顶的点滴瓶,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3号病床,该换药了。”悦耳又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名白衣天使推着小车走到病床前,细心地更换了药瓶,然后笑着对他说:“感觉好点了吗?”病人看见护士的面容,心猛的跳了一下,白裙如雪,长发飘飘,喜欢笑着蹦蹦跳跳地身影不断闪过脑海。“哥哥,我戴这条项链好看吗?”耳边又传来那悦耳的声音。
“先生,感觉好点了吗?”护士见他发呆,又重复了一遍。
“哦,好多了,谢谢你。”病人看了一眼护士的胸牌,说道:“赵倩护士,你的手法真棒,扎针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你过奖了。”虽然戴着口罩,但弯成月牙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她的笑容。
“哎,为什么病历卡上都没有你的名字的,你叫什么名字啊,感觉你好面熟哦。你也是海市的吗?”
“是啊,我也是海市的,至于我的名字嘛”病人抬手看了看墙上的医院简介,说道:“我叫郭兴华。”
全文完
空言空语:人心啊,有时候会患得患失,有时候又是那么大义凛然,但终究,我们都在逃避。即使是正面问题时,最初的念头也总会有“逃避”这一选项。既然无法避免,那么我们就把“逃避”当成自己的朋友,接纳他,直视他,改变他。
文笔稚嫩,请各位亲多多包涵,接下来,逸空将继续努力,开始创作一部中长篇。感谢各位的支持,有你们真好。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