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大部分的未雨绸缪其实都约等于徒劳无功。
尤其是放在个体上来看，一个穷逼所能调度的资源是极其有限的，傻子都知道，出远门当然要准备这样或那样的物资。
但之所以贵福区年年都有人死在路上，就是因为，穷人再怎么未雨绸缪，能准备多少呢？一件冬衣？还是一捧干粮？
然而对于姜由来说，他的小命很宝贵，所以如果未雨绸缪是无效的。
那就在云都未聚时开始筹谋。
一天的课过得很快，越差的学校反而越愿意守时守点，五点刚过姜由就把课本塞进一个灰色破洞书包背走了，这是他回收来的。
“姜哥你今天要去收货吗？”张小民追上来问道。
“收啊。”
以前放学，姜由都会骑着那辆旧电瓶改造的三轮收点旧电器，张小民要是没事都会跟着帮点忙，反正他也不想回去面对他爸。
但今天姜由还有点别的事，不方便张小民跟着。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我妈请了客人，我得帮忙，不好意思了姜哥……”还没等姜由编理由，张小民就一脸抱歉地跟他解释道。
“没事儿，你忙你的。”姜由笑了笑道。
张小民虽然人经常缺根弦，但是朋友嘛……其实并不需要太聪明，对你好就够了。
看着他背着书包狂奔远去的背影，姜由突然一拍大腿，卧槽传xiao的事儿忘了叮嘱他了！
算了，等下次吧，这事儿也很难一句两句和他解释清楚。
……
放学的人潮逐渐散去，校门口的摊贩还不舍得收摊，零星做着一单两单的生意。
此时天空已经开始暗沉，冬天的夜幕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没人注意到，学校的侧门，一个少年骑着一辆电三轮悄悄离开。
姜由没有朝贵福区的方向骑，反而绕过校门口的大路，往侧门的巷子里扎了进去。
喇叭也关了，一路驰过狭窄的居民区，到了环城路，然后拧足电门，极速往城外方向驶去。
直到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轰鸣着的环形建筑外，终于停了下来。
这个建筑外围是一圈用高达2米的巨型铁丝网围起来的工厂，目之所及，根本看不到铁丝网的尽头。
透过铁丝网可以看见，里面耸立着数十座巨大的垃圾山，每座垃圾山都有百米高，而无数挖机，吊机，就在垃圾山上作业，从早到晚，无休无止。
另外上千道传输带和轨道就架在垃圾山之间，它们看着就像一个巨大躯体上的血管，轰鸣着巨响川流不息，将分类后的回收物从山上输送到山下，等待着集中细分和再处理。
这里就像一个垃圾组建的城市，散发着一股腐烂但又充满生机的味道。
没错，这是资源回收站，简称资收站，也是联邦每一座城市的重要输血管，它处理的不是城市里的垃圾，而是——来自天空的恩赐。
但姜由此刻可不是来瞻仰这些垃圾山的，他有更重要的事。
“疤头哥，到了。”
“吃饭了么？几分饱？”
“没吃，等你开饭。”
电话挂断，姜由收起手机，刚刚对的是暗号，代表没人跟踪，可以交易。
很快铁丝网那头走过来一个矮壮的光头男人，熟稔地将铁网下端掀起一小块可供人进出的口子。
“货呢？”光头男人问道。
姜由提了提手中的黑色塑料袋。
“那你胳膊上夹的是什么？？”光头男人很警惕，他是疤头哥的得力手下，做事很谨慎。
姜由一本正经道：“电瓶，我怕被偷了，最近桐城偷电瓶的很猖狂。”
“你特么……”光头男人有点无语，特么谁会大老远跑城外垃圾厂偷电瓶？但一想到疤头哥的叮嘱，还是没骂出口，而是让出了身位让姜由钻了进去。
姜由就跟在光头男人身后两步远，俩人一前一后朝垃圾山下一个铁皮搭的简易棚屋走去，里面还有灯光摇曳，看着像传达室一类的地方。
光头男人轻敲了几下门，里面传出一个沙哑得像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而入，棚屋中间吊着一盏钨丝灯，四周堆积着各种废弃杂物，什么机械义肢，纠缠的合金钢索，大量生锈的金属零件，在这堆垃圾中间是一个上下两层的宿舍式铁架床，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铁架床铺上看书。
男人留着打理整齐的白灰色胡须，还戴着一副褪色的金边眼镜，如果不是眼角一道延伸至脖颈的狰狞伤口太过触目惊心，他还真有点像教书的教授。
“又见面了小朋友。”
疤头哥咧嘴一笑，但声音却不是从他口中传出，而是悬挂在他脖颈出的一个圆管状的电子喉。
这诡异的画面实在有些渗人。
但姜由倒挺坦然，从黑色塑料袋中掏出了一个黑青色的金属物体，朝床铺位置一丢。
“你要的iii代战斗型机械臂，关节那里我改了一套新的液压系统，转向速度会更快。”
疤头哥拿起姜由丢过来的机械臂仔细端详，严格来说这是一种记忆金属制作的机械外骨骼，可以贴附在人类手臂上使用。
表面被黑青色金属鳞片覆盖，并不像传统印象里的机械手臂一样繁复笨重，反而更像是一个长筒臂套。
“阿平，你来试试。”
光头男人就是阿平，他很恭敬地接过机械臂，将手伸了进去，一瞬间机械臂好像被激活了一下，几千个鳞片倒竖，波浪似的在手臂上起伏，好像在估算新主人的手臂尺寸，而后突然鳞片从指尖位置片片贴合，直至完全包裹住手臂。
阿平啧啧称奇，活动了一下关节，又从地上捡起一条合金钢索，轻轻一扯，钢索就好像面条一样在他手上被扯断了。
这还没完，阿平随手丢开钢索，显然没有尽兴，又将机械臂对准了姜由的脑袋。
小臂上的金属鳞开始聚合，瞬间隆起形成一个枪管状的武器。
屋内的气氛突然凝结，疤头哥一脸玩味一言不发，而姜由似乎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典型的黑吃黑的场面啊这是……
突然，枪管发出一瞬蓝光，一阵清脆的儿歌声从机械臂上响起，“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凝重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
姜由有点尴尬地笑道：“哈哈哈哈内置了一个无线音箱，彩蛋，彩蛋。”
疤头哥也笑了，让阿平把机械臂放下。
“我好像没有让你加装这东西吧？”
“免费赠送，主要是考虑到一个良性的人机交互关系，可以让战斗人员随时随地通过音乐放松精神，保持一个良好的战斗状态。”姜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小朋友胆子挺大的。”疤头哥没有接姜由的话茬，“你不怕我弄死你吗？这地方要让一个人消失，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姜由的笑容也逐渐收敛，他当然考虑过这问题，眼前的这个疤头哥名义上是资收站的保安兼传达室大爷，但真实身份绝对不简单。
自己平时表面上回收旧家电旧电子元件，实际上还搞点翻新组装的买卖，主要是机械义肢机械义眼这些市面上禁止私人流通的物件。
疤头哥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自己的手艺，有天他收货的时候突然找上他，要他帮忙组装军方iii代战斗型机械臂。
这种东西是严格管控的武装资源，连联邦本身也没有生产权限，都是天空城按照批号拨下来列装的，更别说iii代还是最新型号的机械臂。
一旦抓到，绝对芭比q，蹲个十年八年大牢都是轻的，严重点可能会挨枪子儿。
但人为财死，更何况姜由还要筹谋服役的事儿，一咬牙就接下来了。
本来以为疤头哥可能只是吹吹牛，但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真的搞了一大批淘汰损毁的iii代机械臂，让姜由以回收旧家电的名义，收了一大批回去拆解零件重新组装。
直到今天，终于大功告成。
这么一个视律法如无物的狠人，要这个机械臂肯定不是为了收藏，为了保密弄死合作伙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我不在乎你要iii代机械臂做什么，我懒得管，现在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姜由直视着疤头哥，没有丝毫畏惧。
“我要的东西，你带了吗？”
旁边的阿平听罢脸色骤变，多少年了，还没有人敢在疤头哥面前这么嚣张，更别说这么个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少年。
他真的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吗？
虽然知道疤头哥只是在试探，但阿平还是不禁为少年捏了把冷汗。
“不给会怎么样？”疤头哥放下手里的书，翘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
姜由拍了拍腋下的电瓶，黑色的塑料壳上突然显示起了一段心电图。
“心电感应的烈性炸弹，我挂了，这屋子里的人应该都要给我陪葬。”
“我靠你明明跟我说是电瓶！”阿平人都麻了，特么居然给人堂而皇之地抱了个炸弹进来，他这失职可失大了。
“你不知道电瓶都很容易爆炸的吗？”姜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
“行了行了，这局你赢了。”疤头哥突然咧嘴一笑，挥了挥手，“阿平把东西给这小子。”
阿平无奈，狠狠瞪了姜由一眼，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子丢给了姜由。
“你要的源液，我还是搞不懂，这是丁级重火力武器的动力，你要来有什么用？”疤头哥忍不住问道。
姜由从口袋里摸出超市里顺来的塑料袋，将木盒子仔细包好，随口敷衍道：“就当我给电瓶车充电不行？。”
这小子张口就是鬼话，想从他口里套出一句实话比登天还难，好在今晚的交易倒还算顺利，疤头哥也懒得节外生枝，于是让阿平把姜由送出去。
临走疤头哥还跟姜由握了握手道“我们还会合作的，小朋友。”
结果姜由撂下一句“再说吧。”头也不回就走了倒不是他狂，是因为马上要去服役了，姜由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桐城。
倒是阿平还在生姜由那颗电瓶炸弹的气，送完回来还在骂这小子不是个东西。
“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天才。”疤头哥倚着床头，依然聚精会神在看着手里的书，电子喉里传出一声冰冷的叹息。
“我们要做的，是比天还大的事，要走的路，是比登天还难的路。阿平，你要记住，只要他有用，能用，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
听罢，阿平愣了愣，低头称是，而后缓缓倒退出屋子时，还恭谨地把房门口的灯熄了。
垃圾山的轰鸣还在继续，月光穿透过棚屋的窗户，照在了床铺上，须发灰白的男人静静躺着，将书缓缓倒扣在自己的脸上，隐去了那道狰狞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