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员外似也知晓自身理亏，低下了头，颤声道：“我等也不愿，但我杨家男丁稀少，再无后来者，怕要绝嗣了。”
“穷苦人家溺死女婴，是因养不起，而你杨家溺死女婴……又是为何？”
“生不举子，古已有之，我杨家也是被逼无奈，方才出此下策。”
“如今，我等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杨员外的神色有些落寞。
“莫看如今繁华，待我一去，要不了多少时日，这帮不肖子孙就得回破宅里去住。”
“我杨家以科举兴，然而如今也要因科举亡。”
“子孙后代，女子居多不说，少有的男丁，也大都不思进取，不过纨绔罢了，当不得大事。更别提考取一二功名，在朝中任职了！”
“可恨呐，杨家后代竟无一人，能接住此等基业！”
他用力地一敲拐杖，气得咳了两声，周围的杨家子孙只得默默地过来为他拍拍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咳完了之后，他又戚戚然道：“我已乞骸骨，只待一死，昔日政敌必将巧取豪夺我之基业，朝中虽有人脉，然只得一时而非一世，若无后继者，又何去何从？”
“想必道长也知道了，最近边境战乱频发，要不了多久，怕是又起战事，兵荒马乱之下，无依无靠的女子，下场有多悲惨，道长应当明白。”
“我早已不觉得他们能够延续杨家基业，再生多些，未来杨家怕是也养不起。”
“所以，不若让那些女孩就此死去，少得未来颠沛流离，痛苦一生。”
梁明沉默了，他知道，大乾王朝的科举，只有男子能参加。
女子在大乾王朝的地位不高，极少参与到这些政治活动中去。
虽说商业发达的地区，女子的活动空间相对更大，然而眉县地处偏僻，女子根本做不到依靠织布等经济活动得到一定的地位。
他也有些迷茫了，虽说算得上两世为人，但自己的心智如何与这等在官场打拼出一份基业的存在相比？
半晌，梁明艰难地挤出一句：“纵观历史，女子英杰也并不稀少。”
“是啊……并不稀少……”杨员外叹息，“可，若她们不是英杰呢？岂不是让她们来到此世受难？”
梁明也词穷了，朴素的道德感让他从心底里无法认同杨员外的做法，但杨员外所说似又情真意切，字字属实，令他难以抉择，只得闷闷杵在原地，不发一言。
毕竟，病的是社会，是传统的根基。
他只得冷冷地看了杨员外一眼，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被拘束住的婴孩。
叹了口气，梁明准备念诵道经，超度这可怜的婴孩。
忽然，他却又愣住了——自己曾经可没看过超度方面的道经，赤灭传授与他的功法中也没有相关内容。
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他终于在前身的记忆中翻到了一段经文，却是读儒家经典时有些乏累，无聊所看。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
随着梁明念动太上救苦经，婴孩身上冒出阵阵黑气，消融于阳光之中，婴孩也凶残地挣扎起来，脸色扭曲无比。
“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婴孩身上黑气渐渐消失，那凶残的眼神也渐归清明，身形也透明起来。
梁明眉目低垂，俨然有慈悲相。
再一看，那婴孩已然消失，只留下一阵阵婴孩的笑声回荡。
恍惚间，他看见一张稚嫩的透明小脸，咧着嘴对他开心地笑着。
“来生投个好人家吧……”梁明叹了口气，回头将桌案上的钱袋拿起，走向了大门。
“哎哎，道长，为何如此匆忙，杨家愿留道长……”
“此间事毕，另有要事，便不再叨扰了！”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杨家的大门，谢绝了对方的挽留。
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刻，他都觉得烦躁。
……
“掌柜的，你怎么看？”
梁明隐去了一些重要细节，但事件主体还是讲述得十分清晰。
“怎么看？呵……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坐在这当掌柜了。”
掌柜摇摇头，拍拍梁明的肩膀，安慰道：“吃人的世道，道长也别往心里去，至少你将孩子的怨气度化，也算功德一件。”
“就是憋得慌！”梁明猛地又灌了一口酒。
来到此方世界后，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畅饮。
渐渐地，他也有些醉了。
“啊……怎么感觉脑壳有点重……”
回到房间中，梁明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了些。
“不，不能再喝了，如果胡泉找我的时候我醉成一滩怎么办……”
忽然，他听见威严的中年声音自耳边响起：
“还请道友至城隍庙一叙，有要事相商。”
许是喝醉的缘故，梁明抬了抬迷糊的眼皮，对着眼前的空气喊道：“城隍庙？喂，你是城隍吗？我咋没，看见你呢！”
然而，他却没有听见对方的回话。
滞涩的思维开始转动，梁明思考起前面所听见的话语来。
“城隍……要事？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收拾了下东西，拿路边溪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些，大步迈向城隍庙。
刚到城隍庙，梁明就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太安静了。
这会正是白天，按理来说城隍庙多少应当有些香火，却一个信众也无。
“这？”梁明皱着眉头走进了城隍庙中，只见身形虚幻的城隍立在庙中，身旁则站着明姬。
庙中还零零星星站着些修士，不过梁明能看出，这些人最强的也就是个半吊子门外汉，并无多少法力在身。
“道友可是来了。”城隍缓缓转过身，沉声道：“胡道友与我说过你了，所以也不必详细介绍了，我姓周。”
梁明拱拱手：“见过周城隍，不知城隍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城隍轻轻侧了侧头，示意让明姬发言。
明姬似乎刚哭过不久，眼眶都还泛红，惹人联系。
“道长，前辈他追索那道士，一去不复返了！”
“啊？”梁明是切切实实愣住了，胡泉虽然远不及千年老妖，但捏死一个比自己强不了多少的野道士，那估计不费吹灰之力，怎会如此？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