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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3)
    仲元犟着说今儿个有个急事顾不上,再哪天转到垴尔沟一定来的。

    临走时仲元亲惯了下干儿子,胡子茬茬扎得干儿子睁开眼“哇”的一声嚎了。仲元亲切地笑了,说:“嗓门大,贼都怕,又是一条好汉。”

    他担上货郎担摇着货郎鼓离身走了,孤单的背影一斜一斜地。

    家义恓惶不止……

    后洼的后坡上仲元又碰上了伸长脖子抱着刚满月的烟儿,来回走动等着碰干大的张焕才。

    两个人见了面感叹着……

    他给烟儿挂上了那块刻有“如意”的银锁锁。

    家义落户海喇都三四年中已经换了三任知县,给他挂匾的王知县到别处当官了,来了个旗人朱知县勾子都没焐热几天又走了。

    最近从湖南刚来了个常知县颁布固原直隶州饬令:兴办学,栽杨柳,修城堡。

    这在海喇都掀起了不小的动静,乡董土绅抱怨常知县搞得太猛,说四脚土都没踏到就想整个锤子出来。幸好有黄青县丞鼎力的帮衬,饬令总算慢慢地执落了下去。

    城墙、堡子、窑窨子都是防匪躲贼避敌用的,所以“县府修城,里长修堡,甲长修窨。”

    海喇都的堡子古时有名的就有如:干盐池堡,郑旗堡,杨郎堡,打拉新堡,关桥堡,脱烈堡,李旺堡,新隆堡等三五十个。但多在同治兵燹中破毀,只留下颓废中荒凉的凄美。

    堡子以姓氏、地形为名的满喇都也比比皆是:薛堡,李堡,马堡,朱家堡,田家堡,贾家堡等;堡子梁,堡子湾,堡子嘴,堡子峁,堡子坪,堡子洼等等。

    赵里长在鸭儿嘴组动人员为赵姓庄民夯筑了一座占地近六亩,高八米,基四米,顶二米宽的方形有角楼射孔的村堡。

    拉着夯绳的赵里长大喊着说:“只堡子能装下鸭儿嘴所有活物,鸡狗驴猫不说,哈包它们肚子里怀的,土匪来了咱们站着堡子墙上脱了裤子,把大毬掏出来尿泡尿奏能浇死骚死那些匪娃子,用不上拿刀放箭打枪。”

    “对!把咱的红枪留下来专门戳女人”。一个矮个子兴奋地喊。

    干活的人一阵哄笑。

    赵万氏提着一桶小米米汤走过,跟着干笑着,露出了她白光光地一口好牙。

    自从她把兰香卖了后,赵里长没给过她好脸,话不多说,要说就是夹枪带棒,冷眉竖眼的损她。

    兰香走后,赵万氏像变了个人,低眉顺眼,温柔小心地顺应伺候着男人。赵里长不理她,她会咽咽地涰泣。赵里长更不睬了,心里气得骂:“女大五,赛老猪;猫嚎老鼠的假慈悲。一头黄鼠狼。”

    赵万氏答应过,娘家给他的一头青骡子幺来了,但没有留下,只卸下了骡子背上的一石胡麻,还外加一杆绿玛瑙嘴,铜烟斗子的大烟枪。

    里长的脸才不太青了,但嘴里骂赵万氏:“还不是你整天门台子上低头孵卵得羊毛袜子换的。”

    鸭儿嘴的人本来商定好了在山岇上打建堡子,赵万氏费了几天的功夫,用十万分温柔给赵里长建议说在山下打离水近……她宰了家里两只鸡,搭了一壶她自己酿得糜子酒,让男人招待了庄上几个说得起话的人,然后堡子就套在了她家门前的两亩地上,在她家院里。

    她成功地把村堡变成了家堡。

    崖窑:比起堡子来,崖窑就少了个夹板打墙,把崖面劈刷了全靠人挖。一般在向阳土质好的高崖隐蔽处挖一个深洞,通过通道将几个窑洞串连。它有通风透光的风口、茅坑,有锅灶土炕水缸,存粮放物处。大一点的崖窑,人牛羊牲畜都能容纳。人从长木梯架爬上,人到窑里再把梯架抽走。

    家义领着垴尔沟的人把后山几个过去躲土匪用过,在半山腰崖上离地很高的山洞扩葺修缮了一遍,算是有了垴尔沟防土匪的窝点。

    地窨子:一般在地面挖一深洞,高撞不上头顶,宽能进出不挤,深不限。里面有拐窑,容人存物,上有通气口,洞口有乱草伪装遮掩来躲匪避敌。窨子洞和崖窑都是人偷生避难的场所。

    海喇都叫窨子洼、窨子沟的地名很多很多,也说明这里是贼盗的家园,土匪的故乡。

    还有些人急了到黄土胡圈陷坑里避过难,但下去的多上来的少。

    ——战乱年代,人命不值钱。惊慌逃避,躲命苟活,在窨洞崖窑跑土匪的人,时常像风中的蒲公英,自己都不知道飘在哪落在哪死在哪!只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易祥甩着小辫子往梯架上爬,短胳膊短腿的扭着身子进了崖窨子,窜了几个拐窑,耍着不想下来。家义喊了几声,浑身是土的他,小屁股撅着在梯架上一直挪着,脚后跟就是落不了架杆,做活的人被惹失笑了说:“谁上去给抱下来。”

    家义说:“有本事上去,就有本事下来,不来管!”

    易祥只能咬牙淌汗连吊带拽,呲弹了半天溜了下来。满脸黄泥黄水,滑稽地又把人惹笑了。

    人们私下悄悄说他:“不来看是个抱疙瘩,像何家人呢,聪明有根,胆大有种。”

    易祥成了家义的跟屁虫,尾巴一样甩在家义后面。

    常知县在海城城郭,柳州堡附近、天都山、莲花山、寺坊庙观、家户门前、沿路沟坎护壕大力提倡栽树。榆杨柳杏李槐枣椿杜梨白蜡等,只要寻到树苗,春秋先栽移上再说。

    他仿照两千多年前西周时期颁布的《伐崇令》:“毋伐树木,毋填井,毋动六畜……有不如令者,死无赦”。

    不过他把原令“死无赦”改成了“流放杖苔枷锁。”

    这归功于乡绅丁善人,善人怕死得人太多,领县上土财绅董谏议常知县,知县听了丁善人的话顺便给了个情面改成了发配、板子条子打勾子或枷上示众。

    常知县还煞费苦心,把康熙朝的律例重新翻了出来,申明做了重点引用——

    《大清律例》:其中如有子孙私自将自己祖父坟茔树木砍卖的,一至十株杖刑一百并戴枷锁三个月,十株以上的发配边疆充军。如果故意毁伐树木庄稼的,同样杖刑一百并流放三千里。

    这还不够,黄知县规定不能砍柴,山上林间干柴亦不能砍,砍了罚银戴枷。

    ——这样的结果是有些人家里烧火做饭,能吃两顿的只能吃一顿了,倒是让有些穷人家省了粮食。

    常知县最后亲自写了个通俗易懂的告文,让书吏长随印发好多份贴在了海城各个角落旮旯,引得固原州一时洛阳纸贵。

    驴啃一嘴,罚钱掌嘴;踏倒一株,补栽十株;拔掉一棵,三个银锞;猪咬羊吃,杖责四十……

    被誉为“植树知县”常森是湖南爱栽树,后称“左公柳”的陕甘总督左宗棠的老乡兼门生。师承一脉的他在告文末尾还写了一首护林诗喻示军民:

    老常驻海城,小树长成檩。

    谁砍吾之树,吾要汝之头。

    这可能是海喇都史上最严厉的植树造林,绿水青山的保护法了。

    海喇都有个书读多,四处当私塾先生的李复科说:常知县是落木萧条,霜秋肃杀之时生辰的人,五行中金多缺木,补救方式就是多栽树,看常森的名字就有三木,再看他穿的衣服尽是绿色的,手里常捏着一串桃木手珠,嘴里经常爱吃县城海记绿豆糕。这些都是缺木补木,他在海喇都栽树奏是五行补木。

    常知县五行补木是个话,五行中多金这句话说准了:一时间海城人为“木”吃官司的人实在不少,倾家荡产的、流放发配的,枷锁示众的等。

    闲手娃娃折截柳枝当鞭杆,路边的树,羊吃驴啃避免不了。惹了人门前院后的树叫仇家折断,再被举报缴了罚金还算是轻,惹上官司进了黑牢打得皮开肉绽的……

    树在海喇都变成了人敲诈勒索钱的“烤银子。”人到了活着不如一截木头值钱的时代。

    ——绿水青山变成了常知县的金山银山。

    常知县提倡近乡子弟在一定年限内:“启蒙童,授句读,使穷乡贫户子弟无从师者,皆得以就学”。

    常知县义学的主要教学内容为“小学”,小学在教育层次上为童蒙教育,教学以训蒙句读为主。

    办义学义塾时丁善人带头捐了银子,城郭附近乡绅咬着牙纷纷效仿。县里教育训导用筹集的钱把县衙东面的馆驿改造了两间。

    可只招了城里的几个汉族乡董土财的子弟,人数寥寥无几。

    富裕的回民娃都进了清真寺念经。常知县和教育训导挨家上门动员了好些天:来了一个,是丁善人的孙子,丁巡检的儿子丁得旺。丁得旺来了,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回民娃娃进了馆驿的义学。

    落第秀才李复科当了先生,点起香烛,摆了三牲,领娃们拜了孔子像开课了。

    常知县干了一年半,“俸满”要走了:清朝知县上任有实授和署理知县,署理相当于代理知县,任期从几个月到两年。

    常知县到其他大县去当正式的实授知县了。

    他干了海喇都前任都没有干成的事:修堡,办学,栽树。但也给海喇都县衙整了一屁股烂帐,财政亏空负债:欠的苗子款、役工款、人工运输吃喝缴销等都得结算的款。

    他临走时又搞了个创举:下派差役按丁按亩提前加征收缴了三年的鸦片税。这下使种鸦片日子刚有起色的人,能维持温饱的庄农又雪上加霜了。

    ——种地的吃不饱饭只能干坏勾当。盗贼四起,土匪横行也不足为怪了。

    焕才牙缝里省,汗滴里摘得几个钱都置买了地,缴得鸦片税比别人多。他气得骂:“日他妈,给无常知县捞咧毛了!”

    一起和他在地里弯腰拔扁豆的长工

    陈老六又说道:

    “银子多了惹祸,地多了家破。房子睡狗窝,吃的能揭开锅……我扛过活的三个富汉,一个被土匪绑了,半个耳朵没了,哈折了三车红麻。一个赎了钱,腰都……”

    “瓜皮下哈的,皮夹紧,皮再胡筛,额把你腰打折。看你乃冷不赤赤的怂样,塞你妈,干你的活!……”焕才更火了,打断了陈老六的话,老陕话一顿乱骂。

    晚上,焕才把几斤熬炼好的熟大烟膏,封在一个腌菜的黑粗坛子里,偷偷地在窑背上挖好的坑里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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