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这种人又凭什么成为宗师呢?”使者名为木奎,此刻平凡的脸上嘴角翘起,尽显讽刺,“早三十年前就声名赫赫的秃鹰血将边将军,自振臂一呼随着先皇聚义起,一生征战沙场不知几许,按理说,该是您这样尸山血海中出来的强者成就宗师。”
木奎轻轻刮了刮茶叶,“可您穷尽一生也没能突破一流,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健硕的躯体渐渐变得无力,然而偏偏是我这种卑劣又无底线,依靠父辈荫蔽的无名小卒,现在成为了宗师,真是不公平啊。”
边驻冷眼,确有愤懑升起,但只能压在心底。为什么没能成为宗师,他自己心中清楚原因。他的武道天赋算得上卓绝,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成为了一流高手,可昔年在战场上受的伤过多,往往旧伤尚未愈合时,又添了新创,起义时并没有什么良好的医疗条件,暗伤淤积,阻塞了气劲的运行,不能抵达圆满,故而一辈子都没能成为宗师。
而且每当天气潮湿时,体内的旧伤就会发作,反反复复,让这位看似还健壮的边城主饱受折磨。
“当然,我木某一向敬重边城主这样的老将军,虽说政令部下发的指令是要捉拿长公主,但我也知道这违背了城主您的原则,”木奎话语说是恭敬,但依旧保持着背靠躺椅,惬意而坐的姿态,“所以,不强求您带兵追捕,只要您不暗中协助,让长公主逃远了就行。”
“……政令部,现在完全倒向你们了,是吗?”边驻沉默许久,问道。
“怎么能说是倒向呢,”木奎眉头挑起,露出阳光的笑容,那笑容看得边驻有些心寒,“大家的利益诉求本来就是一致的,我们,现在才是大势所趋,不识数的顽固份子越来越少了,我个人来说,希望边城主您,不要像那些人一样……”言语平缓,威胁之意却隐隐展露。
“……我知道了。”边驻的拳头握紧,而后又松开,其实看到皇城来的使者是木奎时,他就大约能判断出那边是什么情况了。看来,这天真的要变了,他心中再是有不甘,也只能尽数吞下。
……
“陈公子,再讲两段呗,俺们还没听够呢。”无关皇城里的诡谲云涌,度过艰苦的兽潮后,闲扯茶馆的客人们又回到了平常的生活中来,仿佛先前险些亡城的险境只是一场噩梦。
终究没到亡城的地步,不用颠沛流离的平民百姓们依旧是闹哄哄的。
不过在苍兰城广场上新树立的密密麻麻雕刻了几百个名字的纪念碑,告知着所有人那场兽潮里的血腥与牺牲。
陈青也有些感慨,这个世界里的人还挺乐天的,或者说是坚韧?不清楚,他现在只想多赚些点数。
兽潮结束后陈青清空的影响力点数又达到了七百多,来自兽王的五百多点是大头,果然还是活动收益高,要是能逮住那个兽王再来一发就好了。
见识到闪金光的高影响力目标所能带来的收益,以及这种“活动事件”带来的效率后,陈青觉得,自己该主动行动起来了。
他也确实行动了起来。
自兽潮后,陈青一连三天每天都跑出了苍兰城,进到那黑木林里去实地探测,不过收获平平,没能找到兽王踪迹,只干掉了几头没脑子的野兽,被当做打猎去了。
现在说书,也只是习惯使然,基本上赚不到什么点数了,不过听听茶客们的闲聊,对于陈青来说也挺有意思的。
比如关于当今皇帝生育能力的猜测,最强武道功法的讨论,或是一些知名武者的风流韵事,哪里的墓穴里埋藏着宝藏,杂七杂八,也不知是真是假。
除了有趣以外,从茶客的闲谈中隐隐间还能感受到什么变局正要展开的意味,言七一天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仿佛也预示着什么事件将要发生。
不过那个叫方远的倒是一切如常,一餐能吃八碗饭,还嫌肉不够。
“公子,我按照您说的方法去运力了,真的有效果,我的气劲变得更加锐利了。”说方远,方远到,自兽潮之后,陈青在他心中的地位无限拔高,面对陈宗师时,方远总是一脸的崇拜仰慕,假如用动画的表现形式的话,那大概是眼中闪烁着星星了。
不过星星眼出现在肌肉壮汉的脸上,一点都萌不起来就是了。
“主要是你自己的修行扎实。”陈青回道,所言丝毫不虚。
之前和方远约好的武道探讨也进行了几次,虽然见识过兽王后陈青心底已经有了种“变形记里从城市回来的农村小孩感”,对于中影响力目标所能提供的点数有些看不上眼了,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终归也是收益。
虽然陈青不修武道,对于这世界的文字大字不识几个,要他提供什么精准的指导,那是强人所难。好在他死了又活的次数够多,见识过的力量体系也多——就是好几辈子都没有活出个人样,胡七八搞的扯了些通用的东西,再结合一些话术,别说,还真让方远有所收益。
毕竟有着宗师的幌子在,哪怕是说错了什么也会被当作是深不可测的妙语连珠,老实说,这种感受让陈青有些腻歪。
所以他打算干点别的。
“兽潮过后我心有所感,打算前往黑木林修行一段时日,说书的工作就先不做了。”陈青如此告知方远,“可能只是去个三五天,也可能不再来这边了,这些时日多谢茶馆的关照了。”
“您可以再多留几日的,宗师先前解了苍兰城之难,我们怎么向您致谢都不为过的。”听到陈青的告别消息后,一脸憔悴的言七出来挽留,饶是近日时局愈下,他也没有失了礼数,对于这位“宗师”的敬意是真心的。
陈宗师不仅实力高强,还不图名利,明明是兽潮里的最大功臣,却一点也不贪功,还让自己和方远不用宣扬,如此仗义而又淡薄的心境,确实当得上“宗师”的称谓。
关于解救了苍兰城这件事,陈青只认为是碰巧,纯属兽王犯病,没什么好夸耀的。也不是没考虑过能不能依此获得影响力点数,事实上,说书说的是四大名著这种影响深远的作品,就蕴含了试验的性质,不过目前看来,系统好像并不认这种间接的“影响”,只认直接的,否则他快要传遍整个苍兰城的美猴王故事不至于一点点数都没提供。
反而平添麻烦。
陈青摆摆手谢绝了言七的挽留,“解决苍兰城之难,依赖的还是奋力参战的武者,苍兰城的官兵,那些豁出了性命代价的人,我所做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公子大义。”这番话让言七和方远很是受用,见陈青决意要走,言七也没有过多挽留以免惹嫌,只是劝告,“我当知公子武功高强,进黑木森林这般险地也应是如履平地,但新朝开国以来数十年,对于黑木森林的征讨大大小小不下百次,可一直也没能清剿干净,其内还是有些东西能威胁到宗师强者的。”
说了句“公子稍候”,言七便回身上楼,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带着一个大包裹下来。
“这是国公绘制的黑木森林地图,上面画着骷髅头的地方是危险之地,或是瘴气迷漫,或是兽王盘踞,公子行到临近处时要当心。”言七将一张大大的兽皮摊开——其上绘制着一份颇为精细的黑木森林地图,对着地图提醒陈青。
然后又从包裹中掏出瓶瓶罐罐,“这是防蚊虫叮咬的药剂,这是疗伤的草药,公子要在黑木森林生火烹饪的话,这个罐子里的东西能遮掩味道……”像是一个关怀孩子的老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
倒不是故意作秀想博得好感,言七是真的在担心陈青。先前的少许怀疑在兽潮一战中融化殆尽,这些时日与陈青的接触也让他看到了这位公子除了实力莫测外,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总透露出一种靠不住的氛围,对于应该是常识的各种事物宛如初次听闻。这让陈青在言七心中的形象由深不可测的宗师高手变成了埋头苦修,不问世事,刚出师不久的宗师高手。
故事话本里往往这类人行走江湖是必然要吃亏的,所以言七见到陈青要独自前往黑木森林,难免心怀惴惴,生怕这位公子吃了暗亏。
“言先生有心了,只是携带太多有些不便,我拿这些就够了。”陈青笑了笑,心中有些暖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他人的关怀了。
他接过地图,挑了几个瓶子,捡了些干粮,随意打包背在背上,就准备完毕了。
“那就先行别过了。”陈青告别。
“公子……”茶馆的矮胖店主喊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言七眼神制止,话语也变作了“一路顺风”。
于是陈青也当没听到,挥挥手就离去了。
直到陈青离去许久,矮胖掌柜才转头问向言七,小声道:“言先生刚刚为何制止我,陈公子乃高洁之士,在这件事上想必会站在我们这边,多一个宗师,我们也能……”
“就因为陈公子是高洁之士,我们才不能把他卷进来啊,”言七叹了口气,两天没能合眼的疲惫让他有些头疼,“既然他并非向着这漩涡而来,那就离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