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先生,教堂下班了。”
门口修女打扮的人说,陈星纪没听懂意大利语,身后的司机小哥代为翻译。
“现在几点?”陈星纪疑惑,看太阳还很高,怎么也不该到下班时间吧?
“三点过六分,这里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三点下班。”司机小哥小声解释。
“那上班时间呢?”
“上午九点,双休日不开门。”
“能让她通融一下吗?钱不是问题。”
司机小哥又和修女交涉了几句,然后摇头说:“不行,她说牧师已经走了,你可以明天再来。”
“告诉我转化所在哪。”
“就在教堂后面,看见那个巨大的天线了吗?它就是。”
司机小哥凑近陈星纪耳边悄声说:“你不会是想硬闯吧?”
陈星纪摇摇头,一天而已,他能等。
“走吧,去订酒店。”
重新坐回车里,从后视镜盯着渐行渐远的发射天线,陈星纪感觉心中的难过轻了些。罗马人真闲适,下午三点下班,这和经常半夜爬起来照顾老人的他来说简直天壤之别。
罗马有很多酒店,其中不乏历史悠久的百年老店,司机小哥推荐了一家三星级酒店,陈星纪用武王的身份办好入住。
看了眼窗口,风景还不错,能看到不远处的威尼斯广场,各种摊位成行,街边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直随身带着核心很不方便,陈星纪把它安置在酒店,剪贴板要带着,它等于钱包。
再次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司机小哥已经弄了份披萨,边吃边等。
“饿了吗?我这还有一角,要吃吗?”
陈星纪知道,披萨这种东西吃完会很渴,婉言谢绝。
“那么,您接下来去哪玩?”
这倒难住了他。
“我看天色不早,要不我送您去看角斗怎么样?”
“好吧,去看看也无妨。”
出租车在罗马迷宫般的街道里穿行,来到位于机场附近的一座建筑。
陈星纪虽然不懂建筑,可一看这座流线型的甜甜圈就知道不是罗马古建筑,八成是某座体育场之类。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陈星纪下了车,司机小哥却没跟着他。
“你怎么不来?”
“要门票的,花钱买一张我这两天就白干了。”
“来吧。我请客,顺便帮我做翻译。”
司机小哥飞快熄灭引擎,锁好出租车,跟上陈星纪,休闲同时还能赚钱,何乐不为?
排队买票的人很多,陈星纪倒是有耐心亦步亦趋的跟随人流,司机小哥却不能。
“其实,那边还有快速入口,只不过是贵宾通道,票价贵一点。”
“怎么,不耐烦了?”
“是有一点,干我们这行的,性子都很急。”
陈星纪看了眼长长的人流,又看看远处无人的通道,心生一计。
“来吧,我们不用等。”
换到贵宾通道,陈星纪却只用剪贴板卖了一张贵宾票。
就在司机小哥用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面对他时,陈星纪打开时空剪贴板,选中复制粘贴,然后手里就有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票。
惊的司机小哥合不拢嘴,转而又怕被售票员看出端倪,很快抹了把脸恢复表情,装作若无其事。
顺利入场,贵宾通道直通包厢,免去许多等待与曲折。
包厢里还有附赠的饮料和坚果。
巨大的观景窗干净又厚重,这是为了避免角斗中有兵器飞过来造成伤害。
陈星纪坐定,司机小哥开始给他介绍角斗场。
“这里原本是座体育场,后来改造成角斗场用,反正看台是现成的,中间用座椅隔开的区域就是角斗士休息区,旁边是兵器区,几乎所有冷兵器都能找到,不过出于安全考虑,没有热兵器,再过去一点,越过围栏就是角斗台,就是圆形的那块……”
陈星纪目光在场上游走,不经意间注意到对面突兀的大看台。
“对面是什么地方?”
“哦,那可是主宾的座位,通常只有总统级别的达官显贵才能坐在那,看到那两位盔甲武士了吗?他们是专门保护主宾席安全的。哦,我的天呐!”
司机小哥一声惊呼。
“那是,那就是:亚历山大!”
陈星纪顿时盯住刚走进主宾席的人,只见对方一袭白色长袍,领镶金边,后摆拖地,身后跟着两名衣着暴露的少女,再然后,肥硕魁梧的保镖总长现出身形。
这人他可太熟悉了,不就是才见过面的暮木荒吗?
那白色长袍一定是亚历山大了。
想起还要留证据,陈星纪举起剪贴板,朝着对面看台开始录像。
剪贴板相机功能很强,陈星纪调了调放大倍数,顿时连亚历山大脸上的胡子都看的清清楚楚。
“呃,从刚才我就想问:你这个东西是什么?”
陈星纪刚想说实情,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泄露他是时间旅行者的身份?
于是说:“魔法。”
“不能说就算了,何必敷衍我?”司机小哥还算识趣,打开饮料啜饮。
稍后,角斗即将开始。
陈星纪录好视频,但仍没放下剪贴板,他要拿它当望远镜用。
角斗场上的聚光灯快速闪烁,提醒观众表演马上开始。
角斗分人对人、人对兽、兽对兽和机器对机器。开头几场是压场,压场没好戏。可强烈的暴力与血腥却震惊到陈星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毫无缘由的杀戮。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想象乱世。更不能理解那种残酷。
眼见得一个又一个角斗士在互相厮杀中互有胜败,身上冷兵器造成的伤口触目惊心,陈星纪有点按捺不住想去给他们包扎的心。
“他们受伤后怎么办呢?”
“哦,别担心,您往那看,休息区尽头的红色十字,那是医疗舱,里面的全自动治疗仪会处理伤口,不过太严重的伤也没得救;那旁边的绿色扳手,是修理机器人的地方。”
“人已经落到和机器人同样的境地了么?”陈星纪自语,感叹这个时代的扭曲。
“当然不是,这些角斗士哪里比得上机器人?”
“什么?”陈星纪赫然。
“角斗士是奴隶身份,机器人则是宠物,您能明白吧?我知道在您的国家不存在奴隶制,可这里不一样。您看那些休息区准备上场的角斗士,有的还是小不点呢。”
陈星纪这才注意到,休息区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他披散着头发,没有盔甲,只背了面木质的盾牌,手里端着比自己都长的木枪。
遍寻全场,都没找到第二个这么小的孩子。
“他要和谁对打?”
“等我看一下显示牌,哦,找到了,蹬山倒杜斯,他的对手是十场连胜的……”
“蹬山倒?这么小的体格真的有那本事吗?”
“嗨,外号嘛,随便起一个就是了,看这样子八成是从什么地方偷渡来的,这种事情常有,在奴隶市场没卖出去的家伙,贩子们也会送来挣最后一笔钱。”
最后一笔,也就是说他会死在这。
陈星纪放大镜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杜斯,那张沾满污渍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不知为何,感觉杜斯好像也在看着他。
陈星纪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从老人想转化时看他的那一眼,到现在这个半大孩子,陈星纪每每与人对视都能引起共情,这让他很容易理解对方的处境。
很快,绰号“蹬山倒”的杜斯就被扯到角斗场边,另一头,十场连胜的大个子正准备迎接今晚第十一场胜利。
“叮噹”,铃声响起,表示角斗开始。
杜斯被人踢进角斗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用手中长枪撑住身体,望向对面的大个子。
那大个子根本没看他,在场上挥舞着双臂冲观众呐喊,引起一阵欢呼,仿佛开演唱会的明星。
陈星纪则紧紧握着剪贴板,目不转睛。
炫耀过后,大个子活动活动肩膀,朝杜斯点点头。
杜斯哪里敢出手,他哪里会出手?
大个子见他不动,不耐烦的摇头晃脑、转肩踢腿,然后冷不防的扑过来。
杜斯只得把手中长枪软绵绵的刺出。
大个子一把抓过木质长枪,双手叫力,长枪瞬间撅断。
杜斯想摘下背上的盾牌,可还没等他解开带子,脖颈已经被大个子扣住,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被举到空中。
大个子喊了声什么,随即开始转圈,把杜斯一圈圈的抡起来,猛然松手。巨大的惯性令杜斯飞出好远,险些摔出角斗场。
其实,如果他就此摔出去也好,输总好过死。
杜斯头晕目眩,感觉胸中一阵恶心,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
奇怪,他眼前有支断成两半的长枪!
不管为什么,杜斯拿起断枪,站直身子,准备迎接大个子接下来的攻击。这副不服输的模样惹恼了大个子,他以为这是一场表演式的碾压,谁料对方并不这么想。
大个子迈开双腿,径直冲向杜斯。
谁料,就在他准备撞飞杜斯的瞬间,杜斯却从原地消失,转瞬间出现在他身后。
这么快的身法令场边的所有角斗士都是一惊,因为这根本是不是身法,而是剪切粘贴!
瞅准空档,杜斯直接刺出断枪,大个子的后腰挨了一枪,但是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回过身,单臂抡出。
这一招太快,陈星纪没反应过来,以至于来不及剪切,让杜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杜斯被打倒在地,就在他口鼻流血、疼痛不已之际,眼前又多出一把断枪。
明明已经刺进大个子身体,怎么会多一把?还一模一样?
杜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思考,捡起断枪,他知道有人在帮自己。
大个子抢上前,见杜斯倒地不起,一脚踩下。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平躺着的杜斯瞬间出现在大个子身后,接着断枪刺出,直中小腿。
这回陈星纪有了经验,飞快的再次剪切掉角斗场上的杜斯,让他出现在大个子身侧。
很快,大个子回身一拳打出,却打了个寂寞。
不知何时出现的第三柄断枪直接掉在杜斯身上,他想都没想,本能的抓住断枪,再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出现在大个子背后的半空中。
顺势刺出,直中背心。
这下是致命伤。
杜斯索性摔在大个子身上,奋力拔出那半支断枪。鲜血喷涌,将杜斯半身染红。
这是他第一次上角斗场,也是第一次胜利。
更是陈星纪第一次用时空剪贴板帮人。
双赢。
很快就有人上场查看大个子的伤情,无奈他的伤太严重,根本没得救。
“胜利者:蹬山倒——杜斯!”
主持人特意拉长声,故作热烈,可场边经验丰富的角斗士们却一言不发,盯着那个鲜红的半大孩子疑惑。
这小子,是超能力者吗?还是单纯的身法奇快?都不像啊~
撇开他们,杜斯手里攥着半支断枪走出角斗场,回头看了眼抽动的大个子,径直走向医疗舱。
“嘿,这可真是匹黑马!谁能想到他会赢?不过那些买他输的人可惨了。”司机小哥感叹。
“什么?这里还有赌局?”
“当然,每一场角斗都有人下注,有输有赢,不过这次的黑马可真是出人意料。”
陈星纪意识到一种可能,凭剪贴板的能力操纵角斗,进而获利。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赌博害人害己,自己曾经照料过的一位老人就亲口说过,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的全部身家一夜输光的事。
人在做,天在看,任凭你能超脱时空,也逃不出因果天道。
见杜斯走进医疗舱,陈星纪放下心来,抓起瓶饮料享用。
“饮料还蛮好喝的。”
“这是上档次的葡萄汁,去年气候好,葡萄丰收,农民发财啦。然后进城买东西,带动各行各业都活芬起来,今年是街上最活跃的一年了。”
陈星纪靠在沙发背上,感觉着上等皮革的柔软质地,沉浸感油然而生。
不经意间,他又望向对面看台的亚历山大,发觉对方也在看着他。
端起杯子,冲亚历山大虚空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对方点头。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面子。
嗯?暮木荒哪儿去了?
陈星纪等亚历山大的目光移开,用剪贴板找寻暮木荒的踪迹,以他对那个人不多的了解,他一定有猫腻。
很快,陈星纪在堵档门口发现了暮木荒,他正揪着一个瘦高个作势欲打。
两人说了几句,暮木荒从瘦高个的口袋里抢出一台设备,把它贴在自己的设备上,操作几下后丢回给瘦高个。这个时代数字货币已经普及,这种碰一碰就完成的交易比比皆是。但此刻的他们却不像是在交易,更像是暮木荒在威胁。
“你知道暮木荒对面那个人是谁吗?”陈星纪问。
“开堵档的乔,怎么了?”
“他的钱被人抢了。”
“您是说暮木?不会的,乔也是亚历山大的手下,何谈抢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暮木在暗中和西西里的黑手党有勾结,准备干掉亚历山大取而代之。只是听说,别当真,您也知道我们出租车司机最爱传闲话,接触的人也多……”
陈星纪的注意力全在暮木荒身上,此刻他丢下叫做乔的瘦高个,往看台边走去,肥硕的身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个不倒翁。
暮木荒穿过走道,貌似不经意的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宽阔的屁股却占了两个座位。
奇怪,他不回去保护亚历山大,混进观众席做什么?
陈星纪很快就有了答案。
有个身穿盔甲的士兵路过,站在暮木荒身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彼此,嘴唇却在轮流蠕动,他们在对话。
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交流呢?
稍后,暮木荒起身离开,方才用来抢钱的设备却不经意的遗落在椅子上,盔甲士兵顺其自然的拿起设备,悄悄操作几下,收好。
他们一定实在交易,暮木荒刚付了钱。
盔甲士兵叫上同伴,默默跟在暮木荒身后,上到大看台。
这一切尽收陈星纪眼底,再看亚历山大,他却斜靠砸沙发上,沉浸在两个妙龄少女的殷勤服侍中吃喝玩乐。
随着角斗场上又一场比斗结束,观众席发出大片欢呼声。
暮木荒回到大看台,冲一名卫士吩咐了几句,卫士转身离去。
尾随他的另外两个士兵此时也跟着进入大看台。
如果此刻暮木荒想刺杀亚历山大,仅有的一名卫兵会是他的对手吗?
好巧不巧,亚历山大身边女郎从沙发上站起身,迈着妖娆的步子来到卫士身边,说了句什么。
最后的卫士也离开了。
见他走远,两名士兵跟在暮木荒身后,逼近亚历山大。此刻的大看台上,唯有亚历山大还蒙在鼓里,他周围的五个人已经全都是刺客。
陈星纪在观察,他紧紧盯着剪贴板,只要暮木荒一出手就会把他从空间里剪切掉。
暮木荒并没有动,表面上规规矩矩地站在亚历山大背后,任由两名少女左右逢源,不停地撩拨亚历山大。
陈星纪思忖:暮木荒可以凭借亚历山大对他的信任,随时随地进行刺杀,选在此时此地动手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司机小哥喝光饮料,又打开一瓶,汩汩倒进杯子。
这声音令陈星纪意识到什么,飞快地将小哥刚倒好的杯子复制一份。
就在下一刻,妙龄少女拿起杯子,妩媚地送到亚历山大唇边。
陈星纪有个猜测,但还没被证实。
又过了片刻,原本的卫兵陆续回来,依旧在大看台边站定。
无事发生?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