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忠臣良相,好一个国之栋梁,这是好得很啊!”
武帝一边痛斥着汤煜,一边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听着耳边逐渐清晰的脚步,发出的阵阵“嗒嗒”声,清晰的落入了朝廷百官的心中,殿外明明尚还是早春,可众人却觉得如坠深渊一般,散发出阵阵寒意。
“尚且不说此事朕是否有失公允,但就此事而言,总该也算是朕的家事吧?”
说着,武帝已然走到了汤煜身前不远的地方,眼神中流露着些愠怒,接着道:
“爱卿可知,干预朕的家事,该为何罪啊?”
此刻的汤煜,感受着空气中,来自武帝的那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心知今日进亦是死,退亦是死,与其苟且偷生的活着,当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去。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人总有一死,总也该重于泰山才是嘛。
于是,自知以无退路的汤煜,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骑虎难下了。
心中感叹了一句,鸡没偷着,反倒惹了一身骚后,便硬着头皮接道:
“罪臣自知此为忤逆大罪,就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念及此处,汤煜更是在下一刻,猛地直起身来,锐利的目光直直的朝着武帝瞪了过去,痛心疾首的道:
“但罪臣更知,倘若有功不赏,有奖不酌,那陛下口中的惶惶盛世,岂不是一纸空文,空中楼阁嘛……陛下……”
“这老顽固,倒也还算是半个忠臣,只是……”瞧着汤煜那怒目圆睁,悍不畏死的志气,武帝终究还是在心中轻叹一声后,语气也不在似刚才那般锐利的道:
“朕念在你两朝元老的份上,今日之事暂且记下……”说着,也不再去理会一旁,正微怔于死里逃生的快意中,不知何时,已然瘫坐于大殿之上的汤煜。
下一刻,只见武帝一个转身后,便朝着不远处殿前的台阶走去。
匍匐在地,已然脸色微白的众臣,听着那由近及远的脚步声,那不知道悬了多久的心,终在这一刻感觉安放了不少。
但众人心中却也明了,今日之事纵然被武帝揭了过去,可该有来的,总归是逃不掉的。
果不其然,在武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众臣的耳边,便传来了武帝淡然的声音: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朕看来,还是右丞相的位置,更适合爱卿。”
武帝的声音刚落下,已然从微怔中醒来的汤煜,当即跪拜谢恩:
“罪臣汤煜,谢陛下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宸王何在?!”
“儿臣在!”
“宸王这些年以来,屡立战功,尤其是此次一举收回安阳重镇,更是一雪前耻,大振我唐国国风,今日所奏,朕自无有不准!”
“回陛下,为国尽忠,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说到这里,朔月先是微微停顿了下,见武帝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后,心中了然道:
“儿臣今日,唯奏请陛下,能够犒赏一下,此次随着儿臣一起为国尽忠的将士,没有他们的英勇杀敌,决不会有此次的安阳大捷。”
众臣瞧着朔月,将汤煜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恩典,转手间就送了出去,心中尤为敬重的同时,心中那隐藏着的惋惜,此刻更是直接写在了脸上。
“可惜了,倘若宸王殿下,未曾经历那件事,这东宫之位究竟鹿死谁手,也还尚未可知啊……”
“可惜了啊……”
“好,这才无愧是朕的皇儿……”见朔月照着台阶走了下去,武帝当即夸赞了一声,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后,神色温和的道:
“凡此次参与安阳之战者,七品以下者皆升一级,四品以下者赏食邑五百,赐金千两!”
皇帝已然示下,此时不跪,更待何时。
于是,本就才在武帝的眼神示意下,站起来不久的文武百官,只得在汤煜,和太子的带领下,齐齐跪下后,山呼道:
“陛下圣明!”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待文武百官起身站定后,早已心生烦闷的武帝,心中纵然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但该有的礼制,还是少不了的。
于是,武帝便歪过头去,看向一旁侯着的余万顺,随即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
余万顺,在得到武帝的点头示意后,先是弯腰行了一礼,又退了几步后。
这才快步走到,挨着第一阶台阶的柱子旁,大声喝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待余万顺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中的那一刻,除了太子和朔月以外,众人眼角的余光,都似有非有的,朝着首席的汤煜看了过去。
汤煜,虽感受到了众臣炽热的目光,但已然在武帝面前失了一阵的汤煜,又怎会再去触武帝的霉头,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在为朔月说话的意思。
汤煜的反应,虽然已然在众人的预料之内,但心中难免还是觉得有些悲凉。
毕竟,一个是真的再让,而另一个呢也真的再让,孰是孰非,大家虽一目了然,但终究也只能是一目了然了。
似今日,总该是多事之秋,就在大家都面面相觑的,在心里替朔月惋惜,武帝也打算自此草草结束早朝时。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在此刻,带着满心的坚定,“响彻”在了这一片寂寥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臣御史大夫云艺,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饶是一脸淡然的汤煜,心中也顿时惊起了些许波澜:“他还真会挑时候,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了。”
可汤煜转念又一想,按理说此刻应该皆大欢喜才是,他云艺又何苦要去,再触陛下的逆鳞呢?
“只怕是这云艺,也……”
想到这里,汤煜不仅含蓄的暗中点了点头,那睿智的眼神中,更是快速的闪过了一抹,一闪即逝的亮光。
饶是以武帝的稳重,在临了的时候,终究还是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人的声音时,心中更是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好嘛,看起来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爱卿,有何要奏?”对于云艺,武帝尽管心中已然十分不快,但还得压着些性子。
毕竟谁都可以不论,但作为御史大夫的云艺,武帝还是不能轻易处置的。
“臣观陛下,对其余众奖皆有封赏,可唯独对主帅,未有丝毫微薄之礼,未免于情不理,于礼不合!”
较之快要古稀的汤煜,身着一身紫袍的云艺,也就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年纪,长相虽和一般大众别无二致,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到的那类人。
但其身上的那股劲,和眼眶中那仿佛看透一切的锐利眼神,与人对视时,就像是能看透你心中所有的秘密一样。
“那依云爱卿所言,朕当如何,才能既于理合,又合于礼啊?”
“微臣以为,但所赏之物,皆以急人之所需,而为其次!”云艺,不卑不亢的答道。
“那朕今日,就依云爱卿之言,急人之所需如何?”
到了此处,作为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汤煜,虽不能确切的在心中估计到武帝的心思。
但,单凭他这些年以来,对武帝的了解来看,此刻言语看似温和的武帝,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微臣不敢!”
能一路从五品御史,做到三品御使大夫的云艺,又岂能听不出武帝言语中,所掺杂的的具体含义。
见武帝,已然较之前有了改变,想必只要自己,在从中斡旋几次,终还是能安定下那些,已然有些躁动的将士的心的。
“既如此,朕要是没记错的话,云爱卿家的爱女,今年可该行笄礼了吧?”武帝,似是自语的问道。
“小女有劳陛下记挂,今年却已到了行笄礼的年岁。”
虽察觉到了些什么,但心中自持《礼法》的权威的云艺,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可事与愿违的事,云艺还是低估了,今日武帝心中,那无法褪去的怒火的程度。
“那正好,宸王刚行过冠礼没几年,今日朕便替他做主,将令爱赐给宸王做侧妃,爱卿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