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儿门外。
四娘与衫儿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入了萧浩和路南柯耳中。
萧浩气得就要闯进屋内将衫儿拖出来报官,路南柯紧紧握住萧浩的手腕,轻轻摇着头,不肯放他前去。
萧浩无奈叹息一声,暗暗压下心中的怒火,他一向尊重路南柯的决定,往往路南柯依从本心所表现出的纯真善良,都能让他在这险恶世间见证到人心初始的美好纯洁,所以他相信且支持她。
四娘带着衫儿,一起打开了门,四目相对,彼此已了然于心。
四娘眉眼间的愧意与忧伤,衫儿的颓丧与眼神中的躲闪,都被路南柯尽收眼底。
衫儿面如死灰,机械地向前迈出一步,双膝砰然跪地,哽咽道:
“路姑娘,今日差点害死姑娘,都是我被嫉妒蒙了双眼,做出这等恶事。”泪水渐渐湿了她膝前的地面,“若姑娘恨我,打我骂我我都受着,过后,我会让娘亲陪同去县衙投首。”
四娘在一旁抹着眼泪,低头不语,真到了这一步,她心中疼痛难忍,犹如活生生被人剖心一般。
路南柯看着四娘,这个霸气外露内心热情的女人,让他们四人即使身处异乡也能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她这样真挚又饱经风霜的人,不该再受到伤害的,路南柯心软不舍,心中的恨意渐渐消散。衫儿如今能真心悔过罪行,勇于面对该负的责任,这既是为人之根本,也是难得的忏悔,毕竟她未曾谋得自己性命,何必睚眦必报呢。
路南柯上前握住衫儿的双臂,将她搀起,淡然道:“人人都道‘你不仁,我不义’、‘此仇不报非君子’,似乎有仇必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看不然,为了心头的一口气打来打去,斗得你死我伤,左不过是让心头横生戾气,好好一个人被仇恨硬生生煎熬成人间的活鬼罢了。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
衫儿和四娘立时抬头凝视着路南柯,惊诧与感激点亮了那幽深的双眸。
路南柯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冷传来,“衫儿姑娘,放过你,不是为了姑息养奸,不是赞同你这种歹毒的心地和恶行,只是看在你娘亲养你不易的份儿上,再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望你以后懂得做人的底线与分寸,若再有害人之心,他日我必定翻此旧账,绝不留情。”
衫儿流泪不止,恳切点头,她也切身体尝了一次“死里逃生”般曲折的心路旅程,路南柯的宽恕与警示,在她的心中多了一盏引路明灯,却也上了一把无形枷锁,此时的她仍然心有余悸。
四娘一臂抱着衫儿肩膀,激动地拉着她躬身行礼,“谢路姑娘,谢谢!”
二楼楼梯处,阳默恩与沐昕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看到了这一切。
习武之人对敌最忌讳心慈手软,若换做他们,将衫儿报官举发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就算拳脚相加泄愤一场,在江湖中也算不得什么过分之举。因此路南柯今日表现出来的宽容有度,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次心灵上的冲击,二人此时毫不吝惜眉眼之间浓浓的赞赏之意。
“四娘,待会儿我们便启程了。”萧浩冷着脸说道。
城齐县琹安镇东琉夕街。
正屋内,那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浮肿的双手抱着脑袋,蜷缩着他高大的身躯满床打滚,此时他头痛欲裂,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呼唤着他的夫人,“玲巧,玲巧,药呢,药……”
合玲巧从灶房端着碗雾霈云蒸的汤药,一路小跑着进了正屋,她放下那碗温热的药,瘦弱的双臂吃力扶起床上痛苦不堪的丈夫,“垚峯,药来了。”
她一手端过来汤药,王垚峯接过药,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也不知是因为药太苦,还是头太痛,喝完了药,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扭曲。
在夫人合玲巧的搀扶下,王垚峯躺回床上,紧闭双目,面色惨白,那双肿胀的双手还在不住抽搐着,半晌过去,头痛感渐轻,他只觉心绪恍惚,略微睁开的双眼似乎看到儿子王俊逸的身影缓缓走来,挣扎着想要起身,浑身却如定住一般,一动不能动,嘴中喃喃呼唤道:“俊逸,俊逸……”
守护一旁的合玲巧正拿着沾了热水的鞶帨擦去丈夫头上的汗珠,听见丈夫喊起了儿子的名字,不觉泪水盈盈,她轻轻推了推王垚峯的手臂,将他从梦中唤醒。“夫君,你可好点了?”
王垚峯听见夫人的柔声呼唤,睁开了双眼,“俊逸怎样了,可有回信?”
合玲巧娇声道:“既担心孩儿,何不亲自去信询问,也好让孩儿知道你挂念他。”
王垚峯慢慢坐起身,冷哼了一声,“大小子的,难道是襁褓里的婴孩,需要我日日嘘寒问暖,才知道他父亲挂念他吗?”
“多大也是孩子,总不能一直责骂摔打他,也得……”
“你懂什么!”还没等合玲巧话说完,王垚峯便失了耐心,他知道夫人想说什么,只是他的大男子主义太重,家里家外所有事情都是在他一手掌控之中,旁人根本插不上嘴,教育儿子的方式更得按照他的想法来,在他的观念里,夫人的浅显想法都是妇人之仁,只能惯坏了孩子,他厉声说道:“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是祖宗辈辈传下来的老话,错不了!”
丈夫一番霸道的言语出口,合玲巧噤若寒蝉,没办法,丈夫的地位在家中是最高的,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唉……”一阵揪心的刺痛袭来,王垚峯捂着胸口,五官紧拧。
合玲巧带着哭腔心急道:“不是刚喝过药,怎么又痛了?”
“忽然疼这么一阵,过会就好了,”王垚峯见夫人担心,语气稍缓了一些,“我这病,没和俊逸提过吧?”
合玲巧摇摇头。
“那就好,别告诉他。”王垚峯叹息一声,倚靠在床头堆起的方枕上,“可有给他转去银两?”
“从平安交引铺又转去五百两。”
姚望峰上,王俊逸打开“儿俊逸亲展”字样的书札一封。
他轻轻打开那封带有微微墨香的书札,看见熟悉的楷体字,默默熙笑。
“吾儿,见信如晤。
违阔已久,按时推算,吾儿此时当处连州,不知一路是否安然无恙,拜师学习是否顺利?
爹娘都很挂念你,你爹爹在你离家之后,担心你一路无人照料,专门拜访了姜家长子东离请他陪你同去连州,不知他可曾护你左右?
家中一切平安,父母康健,诸事太平,莫要挂念,照顾好自己。
诸惟一事,平安交引铺寄去银票五百两,记得凭随信的庄票与你带的通关文牒方可取出。
望儿作覆一封。
娘王合氏亲笔。”
王俊逸将那封言语寥寥无几的书札看了一遍又一遍,深藏心底的思念之情被牵引出来,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便如同娘亲在他身边一样,安慰着他孤独的内心。
让他心中格外多了一丝融融暖意的,是娘亲提及的父亲拜托姜东离照应自己一事,他心中那道冰封已久深如沟壑的伤痕,因着这短短几十字,如遇久违的春日暖阳,浅浅融化去了一层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