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拜师成功后,从大年初一直到二月初九,路南柯一直被桔古夫子关在木屋,享受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极品待遇,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关门弟子。
为何会享受了如此待遇呢?
话还要从大年初一清晨说起。
桔古夫子想看看路南柯的琴技功底,让她随便抚琴一曲,听完了只能称得上流畅的一曲,夫子头大如斗,这小姑娘的琴技倒还一般般,可弹得完全没有感情啊!
由此,桔古夫子则先带着路南柯看了几本乐书,有那《礼记?乐记》,还有那《荀子?乐论篇》、《史记?乐书》。
为了让她更容易理解书中道理,桔古夫子又每三日教一首琴曲,逐句讲解其韵律起伏、拍子强弱、力度轻重、指法技巧的不同变化所带给人的不同情绪感受。
路南柯也算是聪明好学的,夫子所讲皆用心记在册子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就连吃饭都如打仗一般几口扒进肚子,剩下时间都在木屋内闭关练习。
虽不是天资聪颖之人,不过她相信勤能补拙这个道理是没错的,由此,一个多月之后,她再抚琴时,对乐曲情感的拿捏与细节表达的技巧稍稍提高了一点。
但用夫子的话说,只提高了米粒那么大,一丢丢。
大年初一起,便有夫子那走遍天下的桃李接连赶回山头给师父拜年,可惜,无人得见夫子,只从半个余师弟那里听说夫子收了个关门弟子,众人纷纷遗憾,连小师妹头发都没瞧见一根!
这里曾是他们多年前求学之处,桔古夫子也曾如此细心指点他们琴技,虽未曾得见夫子,却有幸复闻夫子之绝妙琴音,众人来时心中那难解的忧愁苦恼,都被夫子的琴音治愈,带着一身的疏阔豁达下山去了。
这趟年拜的,比白捡银子还乐呵。
唯独一人,拜了这趟年之后,本来十分愉悦的心情,却被揪成了一坨杂乱的麻线,十分愁苦纠结,那便是月轻。
当初她带着王俊逸回姚望峰的时候可是答应过,待桔古夫子回山时,便带他到云泥山正式拜师学艺,可那时,云泥山还没有这个小师妹啊!
听说是与王俊逸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若是真放手让王俊逸去了云泥山,这么好的女婿,以后可真说不准是谁家的了。
私心作祟,她隐瞒了桔古夫子回山一事。
怕什么偏来什么,半个余师弟就在二月初九这天清晨,突然上了山,闲聊时,当着王俊逸的面儿提起了桔古夫子近日准备带小师妹下山去了,这话被王俊逸听了进去,待余丰年走了之后,严肃质问起了月轻。
面对王俊逸的质问,月轻理亏又心虚,又不能明说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亲事,最后她什么都没解释,只好沉着脸,带着姜东离与王俊逸一起赶赴云泥山。
云泥山今日的夜空,挂着朦胧的月牙儿,路南柯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准备明日一早同师父下山游历。而原因,夫子却没有说,只说让她自己想,想明白了,明日跟着下山,想不明白,就在山上待着。
路南柯抱着腿蜷坐在木屋台阶上,天上的星月,和她的心绪一样模糊不清。
下山游历,还需要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师父在小木屋憋坏了,想下山玩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笑,不过这种话,想想就算了,要真跟面冷如冰的师父说了,那自己这辈子都得当“关门”弟子了。
山门口缓缓走进了三个黑影,路南柯倒没有惊慌,这一个多月院子里可从没消停过,虽然她除了余师兄夫妇,再没见过其他师兄师姐,不过能来这里的,除了同门之人,还能有谁啊?
估计贼盗都不愿意爬这么高的山,累个半死,上来还不成一坨烂泥了,哪还有体力打家劫舍的?
况且,这两间小破木屋,强盗见了都得留下二两银子呢。
路南柯站起身,走向那三个肩部起伏不断的身影,一看就是累的呼哧带喘,
她大喊了一声:“夫子,来客人了!”
桔古夫子的屋门缓缓打开,皱巴的脸像刚揉过的纸团,不高兴的数落了一句,“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什么?老太太我还没聋呢!”
路南柯嘟着嘴巴,不乐意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说不聋的。”
身前三人直接略过了她,缓缓走向木屋门口的桔古夫子,恭敬作长揖,“见过夫子。”
桔古夫子转身回了木屋,屋内传来一声:“进来吧。”
路南柯打算继续苦思冥想,走向了自己屋子,隔壁却忽然传来一声训斥:
“谁让你回屋的,过来!要是坏人来了,就把我老太太一人扔这屋啊?”
路南柯悻悻跑到屋门口,低容向那三人拱手作揖,转过脸看着椅子上那被挤成了倒弯眉三角眼的夫子,那滑稽的神情戳中了她的笑穴,
她憋笑回道:“是弟子考虑不周,夫子莫要生气,不过夫子这撼天动地的脾气,怕是坏人也得吓破胆了。”
旁边传来嘁嘁笑声,本来看夫子发了这么大脾气,三人都有些胆儿颤,却没想路南柯看着文文静静,居然胆大包天,能如此风趣应对夫子的责备。
就连月轻都拂袖遮面偷着乐,这小师妹可是头一个敢和夫子顶嘴的。
路南柯仍微低着头,等着夫子下一句训斥,夫子果然没让她失望,直接走了过来照着额头就是一巴掌,“你个小丫头,整天就知道气我!”
路南柯吐了吐舌头,惭愧的咬着下唇。
桔古夫子回到椅子上,冷冰冰说了一句:“你们四个,都坐下来说话,长得那么高,我老太太抬头瞧着累脖子。”
四人听话,纷纷落座。
坐在对面的王俊逸与路南柯,抬头对视了一眼,王俊逸礼貌的冲她点了点头,路南柯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气度不凡,不是一般人呐。
不过自从经过程玉流那案子,她对长相出众的人,再没什么好感了。
随后目光又扫了眼同样冷眼的姜东离,接着又看向了身边月轻的后脑壳。
“这么晚,带着两个大小伙子来,什么事?”桔古夫子望着月轻,目光柔和了许多。
月轻浅笑着回道:“夫子,几个月前,您没归山时,这两位年轻人前来拜师,我便收下一个弟子,就是对面的姜东离。还,”
月轻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对她似乎难以启齿,她略颤着声说道:“还代师收了位弟子,就是那位,王俊逸。”
王俊逸站起身,恭敬地弯腰抱拳,举手齐额,行了拜师大礼,
恳切说道:“久闻桔古夫子琴艺绝佳,弟子一心只求精进琴技,故千里迢迢前来拜师学艺,望夫子收俊逸为徒!”
桔古夫子暗笑,这两人,怎么拜师的说辞都如此生硬,倒也算直接诚恳。
她继续保持着那张冰冷的脸,“你比她还能强点儿,好歹还知道先夸夸夫子。”
王俊逸当然不明白夫子说的谁,没听懂就当啥也没听见,继续一动不动的保持着拜师大礼。
桔古夫子冷眼看向月轻,先前那点儿柔和一扫而光,略皱起的眉头,代表夫子此时心里真的很火大。
月轻太了解桔古夫子的脾气,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替夫子做主,当初头脑一热就代师收了徒,后悔的时候挂名的师弟已经领进了山门,如今风暴将至啊!
她还是淡然藏起了心头的惧怕,摆着像冰坨的脸,起身行礼道:“夫子,王俊逸在琴艺上确实很有天赋,又很有悟性,弟子见他乃天资聪颖之人,若得夫子培养,将来定会成为九州之风云人物,故而才想替夫子收下这根好苗子。弟子僭越之过,甘愿受夫子责罚,但也请师父考虑收下他!”
“我已经收了关门弟子,怎么还能收下另一个弟子?”
桔古夫子这话出了口,王俊逸的眼眶通红,这是他认定的,唯一能离开那个家的路,做了几个月的美梦在这一刻竟这么轻易崩碎了,余生忽然成了一片灰色,毫无前行的动力。
月轻的心却喜忧参半,更确切地说,是欢喜要多一些,拜师不成,那还可以领着王俊逸回姚望峰,自己收他做徒弟不是更好吗,那八字就有了半撇了。
屋内一片沉默,无人敢对桔古夫子的决定有所异议时,路南柯却站起了身,作揖道:“夫子,这也不难啊,既然王俊逸是在我之前被月轻师姐代师收徒的,不如夫子收入师门,做我的小师兄嘛!”
路南柯这话无异于救活了王俊逸后半辈子,也由此,在他那万丈冰层的心上悄然种下了一颗太阳的种子。
桔古夫子破颜而笑,起身扶起了王俊逸,“罢了罢了,你小师妹说得对,自今日起,你便是她的小师兄了。”
王俊逸开心欢笑,眼角不争气的挤出了一滴泪水,“谢夫子。”他转过头,冲着路南柯微微一笑。
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路南柯,让你想的事,你想明白没有?”桔古夫子忽然正颜问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果然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路南柯心中并无确切答案,她轻轻挠着头,好似答案能从脑子里被抠出来似的,寻思了片刻,才慢吞吞回道:
“《乐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
故此,若想以乐治天下,谱出佳作,或奏出动人心扉的乐曲,需对世间万象有所感知,感情才能随之萌起万化,方能生出动心之音。
弟子的琴音寡淡无味,无甚情感,更别提谱曲,心中空空实在没谱。
因弟子历经世事太少,情感空洞浅薄,夫子才要带弟子体尝人间百味,品味七情六欲个中复杂心境情绪,以达到心物交会,积蕴情感,日后方可谱出令人感同身受之乐曲。”
夫子眉毛微挑,没想这小丫头竟也有些独到见解,主要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不过,只说对了一半。
她倒是想起了月轻对王俊逸一番极高的评价,便想试一试,这个未曾考验便破例收入门下的弟子,到底有多聪颖。
她望向另一边的王俊逸,“你来说说,为何我等修习音律琴艺之人,偏要下山游历,而非一味埋头苦练呢?”
王俊逸略略思忖,作揖应道:“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音律亦是如此。
《乐记-乐言》曰:‘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人天性喜怒哀乐变化无常,而不同情绪的音律,会叫人生发出各异意志心境。有积极便有消极,有正必有反,这便是乐音的两面性。
作为乐者,应有辨别美丑之能,懂得在糅杂的万象音律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若想实现以乐治人心、治天下,只有自身由心生发美善道德举止,方可奏出善民心,感人深,移风易俗的雅音,
天长日久熏陶成性,世人自可辨别美丑,自然摒弃那些使人放纵、淫逸、消沉、烦乱、傲慢的无益之乐,这世间才能好善嫉恶。
故而需游历人间,从百态人生中历练过来,方可成为德才兼备之乐者。”
路南柯颇为惊叹,此人见解独到精深,按照月轻的说法,他悟性极高,又天资聪颖,长得还如此漂亮,众多优点集于一身,没天理啊。
如此望尘莫及之人在身边,就如一块巨大明亮的铜镜时时照着自己,好似在说,看看你那平庸的资质愚笨的头脑,还想谱出名曲传扬天下?这就是个梦吧?
路南柯心中正失意至极,王俊逸却忽而转头望向她,她接到了他这莫名的一眼。
这一眼,王俊逸眸中的欣赏之意倒是给了路南柯一丝鼓励,抚平了她心中失落自卑之感,故而两人含笑相视。
桔古夫子久未出声,看着眼前这两个弟子,仿佛回到了甲子之前,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对年轻男女,在那冰冷国都大谈对这世间治心之策,他们碰撞着不同的观点,却也互补着彼此的不足。
那时的他们,也如这对年轻人朝气勃勃,满了赤子之心,天真的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改变这污浊的尘世,
怎奈……罢了,想那个狠心的老家伙作甚?
她收回心绪,雪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润之色,盈着笑意柔和说道:“你们二人说的都没错,明日,咱们师徒三人一同下山。”
王俊逸与路南柯内心欢喜雀跃,对即将迎来的未知旅程兴奋至极。
“夫子,”月轻急忙插话:“可否让弟子与徒弟也跟随下山历练?一来可以让东离长长见识,二来弟子还可照顾夫子与几个孩子。”
桔古看着一旁的姜东离眼巴巴的,像孤儿望着别人一家三口团聚似的羡慕,心头一软,“罢了,就让这姜东离跟着一起历练吧。不过你,”
夫子甩去了一个冷峻的眼色,“僭越之过,不可不罚,你回你的姚望峰,闭门思过去。我们几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用不着你照顾。”
月轻对桔古的话噤若寒蝉,既然夫子发话了,便没有抗拒的道理。
眼看着王俊逸和路南柯两个年轻人即将成为不可控的断线木偶,她心头担忧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