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一首“青玉案·元夕”，道尽了元宵佳节的盛景。
虽不在元宵，更不在南宋临安，可这街区上的喧嚣，也仍有该诗词的七分意象。
看着月上枝头，长街两侧，张灯结彩，行人涌动如潮，欢声连天，摊贩从街头连到了街尾，程明和李大海满脸震撼。
近一个月来三点一式的生活，不曾踏足钦州城中心城区，他们都没想过，这边的晚上会是这么一番梦幻之景。
“百鬼夜行到来前夕，所有在外江湖勇夫，都会回归安全区，在这内城地界大肆消费。”
猫耳靓女张露低声解释着，大致意思是，但凡每月十四日的晚上，这边都会尤其热闹。
言语间，他们已经越过这条长街，到达街尾处的巨型牌坊。
牌坊之外，正是一处超大型的广场，广场周边遍布各类客栈、酒楼、樊楼、青楼以及赌坊，娱乐型产业不在少数。
有传闻，这一整片区域内的所有产业，都直属于官府，更有天羽仙派的修仙者背书，规模之庞大难以想象。
少倾。
巨型牌坊下方。
守在此地的一众官差，正在核实众多进入者的身份。
“都过去吧。”
凡人所使用的身份证明是官府发放的腰牌，而伥鬼则是天羽仙派统一发放的制式短剑。
此刻，负责接引的为首官差，名为柴庆舟，留着八字胡，显得不怒自威。
他将烈字短剑，递回给张露，回头朝一个下属喊道，“萧六郎，带他们去怀玉天字号房，通知那里的掌柜，今晚不收它们的钱。”
被称之为“萧六郎”的下属，很年轻，他稍作犹豫，“可是”
“这是规矩，你照办，不该问的问题，别问。”
柴庆舟明显对年轻人很上心，否则也不会说这番话。
后者闻言迅速意会，不再犹豫，带着那五个伥鬼立即挤近人群，引得周围民众纷纷让路。
待那些伥鬼都走远以后，另一个年轻下属，才低声问道，“头儿，是什么规矩？”
“上面那些仙师们的规矩。”
“啊？”
周围其他同样好奇的年轻官差，一听到跟顶层修仙者有关，立即识趣地闭嘴了。
到底是今个儿心情不太好，柴庆舟倚靠着巨型牌坊的梁柱，沉默了许久。
陡然，他悠悠问道，“明晚是什么日子？”
“百鬼夜行。”
很快就有下属做出了回应。
“对，百鬼夜行前，让伥鬼们吃顿好饭，就是仙师们定下的规矩。”
柴庆舟就差说是断头饭了。
他回答了众下属的疑问后，便抬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则是遥望着广场尽头的华彩楼阁。
作为半步踏入修仙门槛的天羽仙派记名弟子，柴庆舟每半年有一次进入天羽藏经阁学习的机会，像“千里眼”这种仙家小术法，自是信手拈来。
此刻，动用术法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遥远处的人事物。
他从那五个伥鬼入座三楼隔间开始，到一场没有任何欢声笑语的宴席过程，再到宴席结束时，它们那漫长到难以理解的静默，都没有落下。
“该来的还是要来。”
柴庆舟这些年看得多了。
每一年，大部分能够活到最后的伥鬼，都会在这一天，下意识来到这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享受，每一批伥鬼的情绪都有所不同。
唯有今年，尤其诡异。
“罢了，又不是不知道内幕，有些事我也该放下了，习惯就好。”
这些虫豸，都将在明晚惨烈死去，不会有任何的例外。
“说到底了，长生之道，就是一个掠夺的过程，莫说伥鬼，芸芸众生也同样是登仙的垫脚石罢了。”
摇了摇头，柴庆舟收回术法，将目光转移到了天际。
他看到了诸多红色的流星，接二连三地冲上天幕，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绚烂花火，阵阵惊雷接踵而至，盖过了广场人群的欢呼声。
“烟花吗？”
柴庆舟心有所感，视线望向大周国都应州府所在的南方，“看来，中原武夫已经到了。”
烟花夜下，人影晃动。
忽有一个面露疲态的独眼男子，携带一群勇夫，闯进了此地。
柴庆舟微微一愣，“徐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柴兄。”
“有要事？”
“算是有，你晓得我来是想找谁。”
“那你只怕要失望了。”
柴庆舟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远处的华彩楼阁，目光停留在伥鬼赵志敏的身上。
再度回头的时刻，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那般，把腰牌塞回独眼男子手中，“不予通过！徐琛，徐长老，请回吧！”
看着后者满脸愁容，柴庆舟又悄声补充了一句，“别送死，你是该放下了”
程明和李大海对于传统饮食文化知晓得不多，他们分辨不出这宴席上的大部分菜式，只知道好吃。
兴许，他们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吃过这么豪华的晚宴。
而且这晚宴还是白送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入座之后，赵志敏，张露，和柳青三个前辈，就没怎么说话，好似心事重重。
基于莫名压抑的氛围，程明和李大海两个新人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默默跟着消灭这些饭菜。
一直持续到了宴席即将结束之前，赵志敏这才微笑着举起酒杯，“这杯酒，敬我们的后辈，祝他们，一帆风顺！”
五人皆是举起酒杯，而后一饮而尽。
这酒很辣，就和程明记忆中的二锅头类似，辣中还带有点苦涩，而且越喝越清醒。
“可惜，这酒没有酒的滋味。”张露感叹一声。
“是啊，要是能喝醉就好了。”
历来阴沉的柳青，也少有表现出了温柔神情。
正因为伥鬼无法通过酒精麻痹自己，必须直面现实，所以偶尔才会感到莫名的痛苦。
现如今，能够坚持到现在的伥鬼，无一不是心理素质超群之辈。
“我记得，”赵志敏开始回忆起以前的往事，“去年八月，周酒鬼就因为喝不醉，躲房间里哭了很久。吴酒鬼死的那天他都没破防，反倒是喝不醉这件事，让他倍感绝望。”
“是啊，那时候劝都劝不住，”张露回应道，“最后还是你，硬是把他拽出来，不然他怕是不想活了。”
说着说着，柳青也加入了话题，三人开始提及一个又一个程明他们倍感陌生的人名。
应该都是穿越者吧。
程明一想到，前辈们提及的这些人，都不在现场，内心隐隐约约有了数，便识趣地保持沉默。
李大海也是如此。
那些穿越者，大抵，都死了。
“不容易啊，我也没想到，会是我们撑到最后。”
赵志敏感觉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接着犹如下意识逃避一样，迅速岔开话题。
“张露，你想好了？”
“嗯，”张露点了点头，“总得试试。”
“那好，今晚，就当是我和柳青，为你饯行。”
赵志敏满脸失落，却是强撑着一抹难看的笑意。
“你这说的”
酒过三巡。
张露悄然起身，她姚望着阁窗的外灯红酒绿，俯瞰着那高台上翩翩起舞的妙龄少女们。
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志敏，柳青，谢谢你们，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张露下楼了，留下一脸茫然的程明和李大海。
他们只隐隐约约听出，今夜过后，张露大概是要离开了，却不知道她是要去往何方。
“前辈，张露前辈她”
终于，压抑到不行的程明想要开口询问。
结果赵志敏抬起手指，做出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都起来吧，来窗边，我们一起欣赏，这里的美景，看就好了。”
子时已至。
在漫天烟火的映衬下，身着亚麻长裙的女子穿行在人群之间。
她仿佛行走在梦里，追逐另一个已死之人的背影，以至于忍不住，在喉咙里喊出了那个熟悉的称呼，“阿宏”
可转瞬间，又蓦然惊醒，过往记忆皆化作泡沫散去，遗留下的只有心中淡淡的痛楚。
“”
脸色茫然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毅。
张露，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今，她会做和曾经丈夫阿宏一样的事。
“阿明，大海，志敏，柳青，你们可要看好了，看好了，休门境过后的伥鬼，伤人，甚至杀人会发生什么事！”
张露已经来到广场的高台之前，她感觉周边的所有声音都在远去，视野也只剩那名起舞的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就像仙女一样，吸引了场下所有人的注意力。
烈字短剑已经出鞘。
随着最后一次重步，啪地一声，张露如猎豹那般扑上了高台。
起舞的妙龄女子们止住舞步，为首的白衣女子，更是满脸错愕。
“你是”
因陌生女性的逼近，一股突如其来的死亡危机，促使白衣女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结果，那陡然抬起的凶器，已经划过了她的脖颈。
下一秒，血液在白衣女子那朦胧的视野中尽情释放，直至淹没所有的意识
“对不起。”
张露撞进了白衣女子的怀里，手中的烈字短剑闪电般反手，一举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高台背后喜庆的萧瑟之乐，戛然而止；其他伴舞女性凄厉的尖叫声，姗姗来迟，又极速远去；台下众多江湖勇夫猛然起身，拔出随身刀剑却又不知所措
现场陷入一片异样的沉寂，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那般。
很快，场下爆发起一阵骚动。
“伥鬼！那是伥鬼！”
“不可能！不是说伥鬼不能伤人么？她怎么可能是伥鬼！”
“你不会看她的耳朵！”
“还真是！”
“怎么办？她杀了狄三娘！她”
没人胆敢上前。
张露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挺直了腰板，她抬头凝视着天空。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的圆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雷云，如若深渊。
天空之下，一股诞生于大自然的威压，陡然降临，淹没了人世间的一切，使得本欲围观的凡人尽数退去，不敢靠近那染血的高台。
“轰隆——”
遍布天空的雷电，瞬间让人间化作白昼！
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其中最粗壮的那根闪电，自顶空落下。
不及眨眼，正中站在高台上的女性伥鬼！
暴风，点燃了空气，横扫而出，几乎将方圆三十米以内的所有人全部推了出去
“狄三娘死了？杀她的人是伥鬼？为什么？”
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跟着潘恩、陆起一起赌色子的刘志成，目瞪口呆。
之前，有过救命之恩的那三个伥鬼，进入怀玉酒楼，已经让他很惊讶了。
现在更让他惊讶的是，跟着三个恩人一道前来另一个女性伥鬼，竟敢公然杀人，杀的还是刘志成的梦中情人。
“到底为什么？”
刘志成不自禁站了起来，满脸不知所措。
蓦然，一旁的潘恩发出了惊呼，“大哥，二哥！快看！上面！上面！”
仰头看去，月亮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的雷云。
至此，他们才想起一个传闻。
伥鬼无法伤害，甚至杀害人类的传闻！
“天道！是天道！”
书生陆起作为文化人，很快就惊呼了起来。
并且就在他惊呼的下一秒，他们看到一道恐怖的雷光直直降落，完全淹没了那个女性伥鬼的身姿。
“额啊！”
冲击性的暴风扑面而来，将在场所有人吹得往后倒去，更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他们感受到了惊人的高温，闻到了浓烈的烧焦气味，怎么都止不住一股超越灵魂的恐惧。
在天道面前，他们是何其渺小？
听着周边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破碎声响，刘志成一个下盘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好远。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刻，尘埃已然落定，四处一片黑暗。
“老大！上面！”
还是上面！
刘志成瞪大了眼睛，却见天空的雷云逐渐消散，同时有两道纯白色的长虹，自南部方向直贯而来。
修仙者！
是传闻中，真正统御着整个天羽仙岛的修仙者！
“你认得他们？”刘志成问摔在他身侧的书生陆起。
“知道，来了两个大人物！”
“怎么个大法？”
“仙岛禁卫”
陆起还没说完，潘恩就跟见了鬼一样，焦急地喊着，“看！快看台上！”
月光重新降临。
清辉之下，早已死去的女性伥鬼，化作一头高达五米的人形妖魔，跪倒在地。
该妖魔浑身披着粗糙黄毛，身后吊着烈焰般燃烧的银色长发，并且那张狰狞无比的安详脸孔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咚——”
下一秒，巨型的妖魔之躯，往前倾倒，腥臭的血液透过妖魔头顶的巨大窟窿，不断喷涌。
而在妖魔尸体的正前方，本该死去的狄三娘，竟奇迹般地恢复完好。
浑身赤果的她，尖叫着，轮滚带爬地往后台逃去，哭喊声愈来愈远。
“”
只有这一刻，第一次见识到伥鬼杀人的凡人，才回想起曾经那个盛传的传说。
伥鬼从来不是没法杀人。
而是，它们杀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