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岛之内,落日后,便是再强的修仙者,亦无法在禁区内御剑飞行。
因此,那两道从南部天空直贯而来的纯白长虹,最终降落在大周王朝的国境之内。
直至数分钟后,通往钦州城的巨型城门,缓缓敞开,两个挽着道髻、身负长剑的白衣身影,才从那幽深的城门过道踱步而来。
“傅德,你对于此次天道显现,怎么看?”
率先开口的青年较为高大,名为“尹宁辉”,俊秀的脸上一直挂着一抹自信笑意。
在他身侧,另一个被称之为“傅德”的青年,则沉默了许久。
和尹宁辉不同,同为仙岛禁卫的傅德,历来是一个严肃、谨慎之人,鲜有笑容,从不胡乱说话。
他一直在心中斟酌此次意外的缘由,待有过判断之后,才严厉开口。
“你我的职责,便是监视这群蝼蚁,从去年至今,宁辉你应当也看出来了,这一批远比往年任何一批都要不安分。”
“我知道,”尹宁辉有些无奈,“去年年中,它们就已经试探过一次天道之威,现在又试探了一次,图什么?”
“说不定和那潜藏起来的黑风老妖有关,否则不会如此肆无忌惮,破坏规矩。”
提及黑风老妖,傅德声色俱厉,更是杀气腾腾。
“傅德,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破坏规矩者已死,剩下这些活着的蝼蚁该怎么办?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宁辉的话,让双方又一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许久之后,傅德才恼怒道,“这并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解决的问题,它们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影响极其恶劣。坏了规矩,就必须付出代价!烈字拘役的蝼蚁已死,另外那些从犯”
“慢着,傅德,你的意思是,全部提前回收?那明晚的百鬼夜行怎么处理?中原帝朝的武夫已经到了,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况且,最新这一批,涉及师尊的谋划,我们必须慎重对待。”
听到尹宁辉这么说,傅德也开始迟疑了起来,“但是,任由他们破坏规矩,消息一旦传出钦州城,往后局面怕会不可控制。”
尹宁辉摇了摇头,“未必,依照天羽秘法,今年这一批伥鬼将由嗔火转为痴火。若不是黑风老妖那事,不至于节外生枝,引那破字拘役和力字拘役的蝼蚁前来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没用,教训是要的,但必须稳住它们,它们怎么都不能死在今夜。”
说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白衣青年,消失在了夜幕当中。
一年之久,从相识相知,到最后相依为命,点点滴滴,永世无法忘怀。
赵志敏没有说话,他便默默地看着阁窗外的美景,看着那一道包裹着万千雷霆的湛蓝仙剑,击穿了张露。
他回想起了过去。
他曾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胞倒在身前,他们的痛苦、挣扎、不甘,均化作梦魇,留存于日复一日的噩梦里。
他曾坚信着,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明天,他们可以拼尽一切,最终必将迎来希望
然而,现实与命运一直都很残酷。
赵志敏从很久以前开始知道,这并不是穿越,而是一个牢笼,名为死亡的牢笼。
只是他不能说。
他们抓不住继续活下去的希望,那至少,不能让后来的同胞步上他们的后尘。
一切,正朝着他们的计划,悄无声息地发展着!
“走吧。”
赵志敏和柳青同时默默转身,示意程明和李大海跟上。
两个前辈面色如常,仿佛下方死去的伥鬼并非那朝夕相处的挚友,而是一个陌生人。
“前辈”
程明失声了,他的内心很难受,他很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都不要问,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切牢牢记住。”
与其费尽心思,苦口婆心去跟两个新人说什么,不能伤害人类,甚至杀害人类,会有怎样怎样的后果,倒不如亲自为他们示范一番。
仙岛上的伥鬼,不是不想杀人,而是连以命换命都做不到。
迅速越过一片混乱的广场,赵志敏和柳青甚至没看死在高台上的张露第二眼,直接往就近的街道出口挤了过去。
一路上,凡人尽数避开,就是那些把守出入口的官差们,也不敢有丝毫的阻拦,所有人都是不知所措。
“还记得来时的道路吗?”
赵志敏骤然搂住程明和李大海的肩膀,轻声问道。
“嗯。”
“你们先回,进屋后,回自己的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又轻轻往前一推,“早点睡,做个好梦。”
目送程明和李大海那消失在街尾拐角,赵志敏和柳青悄然摸向了腰间短剑。
“仙岛禁卫,正主来得可真是快。”
赵志敏回身的这一刻,长街的另一边,两个白衣修仙者正踱步而来。
“是啊,就陪你疯最后一次了,战友。”
柳青并肩而立,附身做出了冲锋的姿势。
“放心,今晚我们不会死,就是会有点痛。”
话毕落,两方对峙所产生的威压,逼得周边的凡人止不住内心的恐惧,发了疯一样往街道两边逃亡,世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当万物尽归于沉寂的刹那间,赵志敏和柳青同时动了。
一者,手中的湘字短剑绽放出惊人的浅蓝妖火,潮华禅杖即将再现。
另一者,落字短剑燃起熊熊森灰妖火,即将凝聚成刀,森冷逼人。
然而,他们还没有做出进一步的攻击举动,情况就已经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却见,满脸严肃、仿佛有着什么苦大深仇的白衣修仙者,傅德,取下了腰间那卷纯白玉简,抛上天空。
“镇!”
如若惊雷的一个音节,化作无形的天地威压,协同顶空玉简爆裂所盛放的纯白太阳,顷刻间熄灭了在场所有妖火!
另一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容的高挑修仙者,尹宁辉,戏谑地看着两个伥鬼,欣赏它们那不知所措的惊诧蠢样。
而后,尹宁辉捏起了剑指。
但闻一声破空的剑鸣,下一秒,两个无从抵抗的伥鬼应声而倒,嫣红的鲜血喷得漫天都是。
这是彻彻底底的碾杀!
程明和李大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前脚他们还在欢快地聚餐,后脚张露前辈就死在了高台之上。
再后面,就是赵志敏前辈和柳青前辈要他们提前走。
内心极度不安的他们,甚至不敢在现场逗留,而是逃一般地回到了鬼村。
程明甚至能够感觉到,他们的背后有着一股超越理解的强大威压,如附骨之疽那般追了过来,死死地咬着他们。
直至关上木门的这一刻,这种随时可能被杀的错觉,依旧没有消散,让程明的牙关忍不住打颤。
“阿明,”李大海的话也带有颤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可仍旧担忧道,“要不我们现在折返?张露前辈死了,要是志敏前辈他们也死了,那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不对劲!
这个世界很不对劲!
莫说是李大海,程明同样有这种强烈直觉。
他们就仿佛已经抓到世界真相的面纱那般,只需要轻轻一扯,就能够看到潜藏在面纱下的真实。
然而,程明却是摇了摇头,“前辈们是刻意支开我们,不想让我们知道某些秘密,以当前的情况,情报不足,我不认为我们折返能够改变得了什么,搞不好,我们会跟着陪葬。”
“然后我们就这样子等着?”李大海握紧双拳,青筋因为愤怒而几近爆了出来。
“是,等着,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程明很清醒。
他们都是刚刚穿越不久,天书等级只有2级,跟天书1级的休门境前辈们相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这些在他们眼中无比强大的前辈们,都随随便便就死了,那他们呢?
折返,不过是拖后腿罢了。
“大海,我们听前辈们的话,回房,睡觉。”
程明果断往楼梯走去。
李大海看着程明那失魂落魄的背影,渐渐地,紧握的双拳放开了。
他满脸黯然,却是悄然追了上去。
对,他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们是何等的弱小,就好似正在学飞的雏鸟,只能仰望那深不见底的天空,不知天空的背后是何等恐怖的深渊。
凌晨三点。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脆响,两个浑身是血的男性身影,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进屋内。
他们像是害怕惊扰到上方的后辈一样,蹑手蹑脚,连关个门都要小心翼翼。
很快,靠着八仙桌的他们,处理起各自的伤口,接连服下多枚生肌丹。
“还好,伤势不至于致命,明天就能痊愈,”柳青低头看着胸膛这一道狰狞伤口缓慢恢复着,忍不住松了口气,“志敏,你赌对了,我们捡回了一条命。”
“没有下次了。”
赵志敏苦笑着,往靠墙的一侧轻轻腾挪,无力地倚靠在了墙壁上。
“是啊,”柳青叹了口气,同样倚靠着墙壁,他那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一股绝望,“你说,我们到底得强到什么程度,才能成为这些修仙者们的对手?”
“不知道,仙岛禁卫好歹是掌握了通幽法器的精英,实力起码都是半步金丹。加之那克制伥鬼妖火的封神榜,就算我们能越过休门境,进入天书2级的生门境界,也断不可能伤得了他们。”
赵志敏的蛙类双眼,何尝不是透露出了强烈绝望。
穿越到这个世界差不多一年了,他一直都在挣扎,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就连最小限度的抵抗都做不到。
赵志敏默默闭上了眼睛,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心理斗争。
再度张开时,他眼中的绝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柳青。”
“嗯。”
“我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赵志敏说着,踉跄着走向不远处的书架,取出了那本“仙岛地理纪要”。
“我也是,”柳青没有回头,“只是,我想象不出,未来他们能够走多远。毕竟那些修仙者,掌控天道,掌控封神榜,能够废掉伥鬼引以为傲的所有本事,让我们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就像今晚。”
一想起,对峙的下一秒,他和赵志敏两人都被封印了火焰,做不出分毫的反抗,柳青就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赵志敏闻言张了张口,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敞开手中的书本,将右手食指触摸在书页上。
没人知道,淡蓝色的火焰会在他指尖下一闪而逝。
同时,微不可见的烙印,也悄然渗入了书页的文字当中。
至此,有过一番情绪发泄过后,柳青那本该阴沉的表情,也和赵志敏一样,变得坚定起来,“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抱歉,志敏,我失态了。”
“没事,我懂你。”
一句我懂你,两人相视而笑。
“我现在正在犹豫,要把这个担子撂给谁。”
“李大海,如何?他是稀有的龙种,若能在短时间内快速突破,说不定有那么点机会,”柳青想起近段时间和李大海的相处,感觉对方是个性情中人,完全信得过,“但我又怕他实力晋升过快,可能会提前被盯上。”
“这确实是我不断犹豫的原因,并且大海的心性太直,真让他知道了真相,他未必隐忍得了。”
“那,程明那小伙子呢?”
“阿明实力严重不足,虫种起源和方士职阶,会成为他未来最大的障碍,”赵志敏沉声道,“当然,我最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担心他未来承受不住相关的压力。”
“你是说?”
“没有多少个虫种起源,或者方士职阶的穿越者,能够活满一个月。”
柳青听着,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选了他,你担心他可能没法兜底?”
“对,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有些情报可以让他们两人共享。但有一些,必须由其中一人独自承担,这个人还必须是最能隐忍的那一个。就和当初,我被前辈们选中了一样。”
实际上,赵志敏曾后悔过,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在懵懵懂懂中死去就好了。
身为穿越者,不止没法成为修仙者,还要被修仙者爆杀,给谁谁都不干。
“你愿意相信他吗?”
柳青稍作思忖,就问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
赵志敏微微一愣,是啊,我愿意相信他吗?
扪心自问,赵志敏瞬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他没得选,只能赌!
“谢谢你,柳青,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即便有了他们的谋划和指引,后辈们也未必能够跳出这个局,倒不如想开一些,将担子撂在最适合的人肩上。
他们能够帮的忙不多了。
张露已死,赵志敏和柳青即将止步,未来的事只能靠程明和李大海自己。
他们这些半脚踏入棺材的死人,如何去见证生者的未来?
心结顿开,赵志敏恢复了过往的柔和笑容,“那就这么决定了,就他吧!”
将“仙岛地理纪要”塞回书架,赵志敏再度取出了另一本“大周律例”,并未动用妖火,而是从无字天书的储物空间里取出炭笔,悄然写下了最后一句遗言。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