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钦州城的期间,刘志成多次停下来确认程明的伤势。
确实有点夸张,浑身上下,粗布麻衣都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布料下敞露出大量流脓的伤口。
最严重的当属右手,刘志成也不知道这家伙先前是抓了什么东西,以至于手掌完全糜烂,指尖甚至裸露出了森森白骨。
触目惊心。
“命真是硬啊”
刘志成每次看程明的状况,都忍不住惊叹。
并且不得不说,那独眼男给的丹药,品质并不低。
这个赤皮伥鬼服下过后,浑身的伤口就以缓慢的速度排出腐毒,想来今天傍晚之前就能够痊愈。
“老大,刚刚那个独眼龙,可是大人物。”
书生陆起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说?”
“徐琛,定坤派的长老之一,威望不低,听闻那家伙的实力,曾经能够与炼气期的修仙者一较高下。”
“豁!”
刘志成还真没想到那家伙这么猛。
“当然,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去年他在镇北城方向的禁区内,伤得很重,不止失去了一只眼睛,回钦州城后还疗养了很久。”
陆起想了想,补充道,“我没想到,他没有为难我们。”
“确实,他也许”刘志成猛然想起徐琛的暗示,心道,“我们会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吗?”
“怎么?”陆起看到刘志成稍稍有些失神。
“没什么,以那伥鬼赵志敏的性子,说不定,独眼龙徐琛去年就是被他救了。”
“怎么可能?”
“说不准,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客气?还叮嘱我们,别让这伙计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刘志成有点相信人们口中“因果报应”的说法。
可转念一想,这世间,忘恩负义之辈多如牛毛,又哪见得某些祸害遭受报应了?
好人,才活该遭报应。
猛然惊醒。
程明愣愣地看着泛红的天空,逐渐回忆起,自己在昏迷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事。
“我”
下意识地抬起无力的右手,程明又意外地发现,右手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
如果不是浑身的衣物破烂得厉害,身上多处腐蚀性伤口显得有些红肿,带来些微的瘙痒,程明甚至会怀疑之前所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梦境。
“这里是”
并不是他记忆里的禁区黑风山,而是一处乡下院子。
院子里挂着好几根竹竿,晾着衣物,不远处陈旧瓦房的屋檐下,则吊着好几串晒干的玉米以及红辣椒。
“喂!睡醒了就赶紧起来!别磨磨蹭蹭!”
有些粗暴的男性声音,倍感熟悉,程明闻言打了个激灵,赶忙从庙椅上爬起。
他这才注意到,院子的另一处角落,围着八仙桌喝酒的三人,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刘志成、潘恩,以及陆起。
最后一次见面,应当是百鬼夜行前的白天。
“谢谢你们,我”
“别误会,我们只不过顺手把你带回来,救了你的是另一个人。”
刘志成将花生豆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水酒,这才回应了程明的疑惑,“那人叫徐琛,可能是受过你那前辈的恩惠,他给了我一枚丹药,是那枚丹药救了你。”
程明回想起,赵志敏前辈经常性的“滥好人”,便迅速会意,“我记下了,是大侠将在下送回钦州城?”
“什么大侠?粗人罢了,”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刘志成放下酒杯,“我们把你带回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恩情。”
说着,起身,径直走向程明,“你今天遭遇什么了?怎么伤得那么重?”
刘志成一提到这个,潘恩和陆起同时翘起了耳朵。
毕竟,今天得到的这枚妖魔内丹,实在有点大啊。
这玩意,就是阴墟和洛神遗迹盛产的妖魔内丹都比不上。
起码得深入禁区,猎杀那些高级妖魔,才有可能得到这种品质的内丹。
程明回想起昏迷前的惊悚经历,内心一阵后怕,便稍稍比划了起来,“应该是死魂灵的一种,它夺舍了一个人类的身体,潜伏起来,偷袭我”
想了想,程明没有藏着掖着,把那玩意说得明白。
“这不太可能哦?”刘志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坐在不远处的书生陆起,更是补充强调了一声,“小兄弟,死魂灵是能够附身在凡人体内,以凡人的五脏六腑作为食粮,借此获得智慧,产生变异。但它们的死魂内丹不会发生其他变化,实力也大概不会像你说的这么猛。”
被夺舍并浑身腐烂的勇夫,听着像是在黑风山里躲好几个月的那种。
正常情况下,死魂灵哪怕是夺舍,也绝对活不过当月的百鬼夜行。
“我也不知道。”
失去了赵志敏前辈,程明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事,一知半解。
刘志成看着程明那颇有些木讷的模样,也看得出他并没有撒谎,便嗡声说道,“都过去了,活着就好。”
再强的人,深入禁区,都有回不来的风险,没必要去计较太多。
刘志成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了那枚拳头大小的妖魔内丹,塞进程明的手中,“这是你应得的东西,拿到天羽观那边去换,应该可以换很多银两藏好!别让其人看到了!”
一见到刘志成这番胳膊往外拐的举动,潘恩的眼睛直了,愤愤不平,当场就想理论。
书生陆起一开始也是这样,但想到那个再也见不到的赵志敏,他神情微动,迅速按住潘恩的肩膀,摇了摇头。
“听老大的话。”
“哎”
潘恩郁闷地挪开视线。
“谢谢你,你是好人,我”
程明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感动,他无以为报,便想着推回去,赠与这些勇夫。
结果刘志成硬是塞给他,“我们平日忙,以后帮不了你太多,就当我个人偿还那姓赵伥鬼的恩情,你便收了,别什么来着哦!给脸不要脸!”
“是不识抬举。”书生陆起也跟着附和一声。
“对,还是得文化人,收好,还有,你得回了,别让你那同伴担心。”
“谢谢谢谢”
程明无语凝噎。
那赤皮伥鬼走了。
刘志成回到了八仙桌旁,继续喝起了酒。
“大哥,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潘恩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院子门口。
“嗯哼?”
“那枚妖魔内丹,不是一般的妖魔内丹。”
“我知道。”
“那你知道,就这么一枚妖魔内丹,要是我们拿去天羽观兑换,能得到多少的银两,能得到多少的帮贡?别说是二哥心心念念的回春决,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青牛护体决,我一直想要的潜身决,都不在话下。”
“然后呢?”刘志成冷冰冰地应道。
“什么然后?你眼睁睁地放走了我们应得的利益!把一切拱手让人!你怎么当大哥的?”
潘恩有些口不择言了,满脸肉痛。
“你也配叫我大哥?”
刘志成的脸涨得通红,他瞪着潘恩许久,直至后者无奈低头。
他索性喝了一口闷酒,语气显得有些低落起来。
“潘恩,我是把你当兄弟,才会把你一直带在身边,如果没有我,你就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你当我和你二哥为什么一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因为你这个废物,拖我们的后腿!”
“老大”书生陆起眼见气氛不太妙,赶紧打算当和事佬。
“不用担心,我不会揍他,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已经受够了带一个老想着不劳而获的废物,在禁区内闯荡。”
回想起过往,回想起一个月前被救的那一天,刘志成的脸色异常坚定,“我们和这个废物,本该在上个月死在禁区内,结果这个废物至今都吸取不到教训,我能怎么办?
是,那些伥鬼就是短命的蝼蚁,他们不需要我们偿还什么恩情,打一开始我就决定不偿还,只是我受够了!受够了抢夺弱者,受够了连活着都不舒坦,受够了一直惦记那个救我们的家伙,明明那家伙已经死了。我更受够了,每一次遇上生死绝境,都要我一人,拉着一个废物跑,跟废物一块死。”
莫名抱怨了一大堆的话,刘志成喝起了闷酒,不再正眼去看潘恩。
潘恩听着这些数落的话,也听得懂。
一股油然而生的委屈与失落,让他忘却了不久前的愤慨,最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像霜打的茄子。
“咳咳咳!”
陆起干咳了几声,又好声好气地给刘志成倒酒,“我赞同老大的话,你也别拐弯抹角,就是想报恩嘛!把话说明白些!不过,老大,你说得有点重了。潘恩其实还好,很多时候帮得上忙,除了有些吊儿郎当。哎,我还感觉,老大你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有些没心没肺”
“真没心没肺,劳资早把你们丢了,投大门派去。”刘志成听着恼得不行。
“嘿嘿,说错了,你以前可没有现在这么多愁善感。”
“谁知道呢?你我都死过一次了,想法怎么都会变。哎,算了,算了,喝酒,喝酒!”
刘志成的心情逐渐好转,也不在乎那么多了,招呼起潘恩和陆起。
“明日我们早点出发,等书生的回春决拿到手,我们就去州府衙门碰碰运气!总不能当一辈子浪子!”
钦州城西部天羽观。
最顶层的楼阁之内,两个盘坐在罗汉榻上的白衣青年,同时睁开了眼睛。
“伥鬼程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
傅德率先开口了,他的右眼眼眸深处,还映照着那个赤皮伥鬼踉跄前行的背影。
尹宁辉若有所思,“确实,若非其妖火具备特殊的破邪性质,加之那天魔尚且处在虚弱期,这蝼蚁只怕罢了,若它真会死在那,傅德,你会不会出手?”
“不会,因果自有定数,有已死蝼蚁种下的因,命数未到,它又抓得住生机,便能得到相对的果。”
傅德抬手一招,漂浮在不远处的纯白玉简,回归到他的手中。
下一秒,傅德右眼中的监视景象消散了,“倒是伥鬼李大海,他的实力超脱了我的想象,如果那些已死蝼蚁真留下了什么,大概只会是他了。”
今日,伥鬼程明只是运气好,明日,后日,未必了,搞不好那家伙随时可能死在外面。
毕竟成千上万年来,虫种起源的伥鬼,就没有几个能活得顺利。
正常情况下,真有什么秘密,不可能付托在这种随时可能暴毙的蝼蚁身上,过于反常识。
“嗯,那得重点监视才行。”
两人起身。
阁窗之外,残阳似血,映照着他们那阴沉的面容。
“新的一批,也是时候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