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叔站起来。
托着沉重到像是要扎根到地板的双腿一步步走向王启明。
王启明也踉跄地奔过来。
脸上原属于审判官的恶毒和癫狂已经褪去，挂着天真美好的笑容。
“好耶！”
看着这双向奔赴的一幕，金启明也跟着开心地笑起来。
好像忘却了酒叔即将会死去一样。
可笑着笑着，脸就僵住了。
在恐惧面具的加持下，危险的信号骤然在脑中打响，一股恶寒从背后传来。
紧接着，不知道打哪窜出来的平越便跳到他的上空，血液化作的坚韧丝线从五指指尖射出，构成一张弥天盖地的线爪。
目标显然是酒叔。
妈的！
来不及阻止了。
金启明毫不犹豫地起跳，跃向半空。
张开双臂盖在酒叔上方，以血肉之躯挡住平越挥落而下的线爪。
线爪斩落。
在金启明的后背上斩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落地的刹那，金启明急转身形，朗基努斯怒握在手，对身后陷入愕然的平越奋力掷出。
无穷的愤怒赋予了朗基努斯从未有过的凶悍之力，释放着属于君王的赫赫威严破风而出，灼红之上隐约有电光放射，在巨大惯性的加持下，带着平越飞射向后，钉在工厂的石墙上。
一片血红快速从平越的胸口晕开。
紧接着，朗基努斯幻化为一缕红芒，如流沙般消散而去。
金启明跟上来一脚碾在平越的脸上，啐了一口：“我之前真是错怪你了哈？你这个老六不仅没妈妈，连爸爸也没有。人家爷俩给那大团员呢没看见么？”
说着，金启明又加大力碾了两脚，恨不得把那张丑恶的嘴脸碾的稀巴烂。
要不是还得给这孙子带回去获取情报，金启明一定直接用朗基努斯戳爆他的狗头了。
金启明掏出锁灵手铐，率先铐住平越的左手腕，准备铐住右手腕的时候突发奇想，转而用力一扯，将另一端铐在了平越的右脚踝上。
于是，平越就以堪称变态瑜伽狂热者的古怪姿势佝偻在地上。
金启明一把抓起他的头发，逼他目视前方：“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那就是爸爸。”
“爸爸……”
王启明踉跄的动作突然静止，四肢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审判官正在他的内心咆哮，像只疯魔的恶兽，咆哮他该死的胆小鬼，咆哮他滚回你的深渊去……
他遥望着近在咫尺的酒叔，眼泪低落：“爸爸……我好像要不受控制了……”
“等着，老爸去找你！”
酒叔红着眼，一步一步向前，一股股白色的蒸汽正在他的身体蒸腾出来。
这似乎并非来自灵核的反噬，而是可堪奇迹的自我燃烧。
在那个过于强大的灵魂宁折不弯的威严下，原本陷入被动毁灭的灵魂，进入了自我销毁的倒计时，以此为代价和根基，燃烧出最后那点稀薄的意识。
酒叔终于走到了王启明身前，用力地抱住他。
满足地笑了。
这一刻，好像纠缠在心底的所有执念和遗憾全部烟消云散。
这个曾自以为能够走上世界之巅的老男人愈发的明白，属于他的世界和荣耀就在此刻的怀抱里。
“启明，老爸来了，老爸来了。”
“爸爸……我的世界好黑好黑……”王启明无力地说，“我好冷……能抱我再紧一点么？”
“有老爸在，不怕！”酒叔牢牢地抱紧王启明。
王启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丝温暖，那是来自爸爸的爱和力量。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寂静，他很害怕，害怕地想要睡去，想要在梦里见到爸爸和妈妈。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们一家人每天都黏在一起，去游乐园、去海边挖沙子、去山顶看星星……记忆里的一切美好梦里都有。
那个梦好真实好真实，真实到从未让他觉得那是一场梦。
现在那场梦终于醒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因为有爸爸在。
有爸爸在，他就不怕。
“爸爸……我们就要死了么？”
“不，我们是要去找妈妈和弟弟，老爸陪着你，我们一家人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好。”王启明用力点头，“我想妈妈了，我想妈妈也能像爸爸一样抱着我……”
王启明话音未落，身体就再次陷入僵持。
大概是自我放弃生命的笃定激起了审判官强烈的求生欲，审判官像是挣脱铁链的疯狗，瞬间占据了上风，咆哮着将酒叔推开。
“臭小鬼！想死……也轮不到你！”
金启明见状，拔足飞奔，试图再把审判官压制回去。
但酒叔却先行扑了上去，拔出腰间的柯尔特蟒蛇，枪口顶在王启明的心口上，大吼着扣动扳机。
“启明！老爸……带你回家。”
砰！
枪响了。
迸射而出的鲜血像是把整个世界染成红色，就连时间仿佛都在那恍若幻境的猩红血幕中静止。
金启明愣在原地。
妈的！
这和他想象的剧情不一样……至少，至少王启明在经历漫长的沉睡过后，会拨开黑暗重见光明。
把那个自以为是的老爹欣慰的送走。
不不不。
其实他早就应该察觉到的，在酒叔说要带着王启明去找妈妈和弟弟时就该察觉到。
酒叔早就做下了决定。
这场戏剧的结局早已注定。
柯尔特强大的后坐力强行将王启明和酒叔分开，他们向身后踉跄倒地。
这堪称致命的一枪，直接将审判官的势头打了回去。
王启明重回意识，翻身爬向酒叔，在地面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酒叔也爬了起来，伸手牢牢攥住王启明的掌心。
“你会怪老爸么？”
“不会……有爸爸陪，我就什么也不怕。”
“好。老爸陪你，陪你一起走。”
“爸爸，我好困，好累……我想睡觉了……”
王启明缓缓闭上双眼，带着满足的笑容。
片刻。
笑容凝固。
双眼却骤然睁开，刺出一股愤恨的猩红。
在愚蠢的胆小鬼陷入沉睡的那一刻，属于审判官的优势便重新来临。
他猛地窜起来。
“疯子疯子，都是疯子！”审判官终于流露出一丝畏怯，大吼着后退，再后退，“你们这群该死的疯子！”
醒了？
刹那的惊愕。
金启明踏足而出，抽出倍力锤，五倍力灌注其中。
可就在逼近审判官的时候，审判官掌心翻拍而落，倾泻出一片炽热的烈火，横截他们之间，仿若一面巨大的火之瀑布。
强劲的热浪迎面扑来，金启明不得不急停脚步。
而在这一刻，酒叔的灵力也彻底宣告耗竭，四门方印的结界顷刻溃散，审判官抓住这难得的时机，掉头急奔，狼狈地溜之大吉。
金启明快速绕开火焰屏障追上去，偏偏这时酒叔虚弱的呼唤声在他身后响起。
金启明停下脚步。
犹疑了。
“去照看酒叔，我们去追。”
随着四门方印结界的消散，谷少昂和木槿冲了进来，在意识到审判官逃走后，立即追了上去。
金启明立即掉头，抱起酒叔，颤抖着摇晃：“酒叔，你别睡，别睡！”
“给……给老爸点根烟吧……”酒叔嘴角微微开阖着，意识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错以为金启明就是王启明。
金启明慌乱地从酒叔兜里翻找出早已残破不堪的烟盒来，抽出一根最完整的点燃递到酒叔口中。
酒叔用力地吸了一口，紧接着就呛咳起来，但他依旧在笑着，满足的像个孩子。
“启明……你慢点走，等等老爸……”酒叔抬起手，胡乱地抓着，就像父亲从身后追赶着刚刚学会跑的孩子，“老爸现在岁数大了，追不上你了……听说地狱比人间大得多，弄丢了你，老爸会着急的……”
“我在。”金启明牢牢地攥住酒叔的手，“我一直在。”
“启明……妈妈和弟弟都在等着我们，我们先去找他们好不好？”
“好。”金启明用力点头。
“别忘了帮你老爸吹吹牛，老爸救了你木槿姐姐，杀了审判官……也把你……把你带了过来……谁也不能……不能再把我们一家人……分……开……”
酒叔的手臂沉沉的落下了。
随着一阵风吹过，掉落在地上的香烟彻底熄灭，就像酒叔的生命一样。
化成了一缕灰，随风而去。
金启明垂下头，内心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被人偷走了心脏。
没有想象中的痛，也没有想象中会大哭一场。
但……
他真的真的真的很愤怒。
好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
他原以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酒叔带着王启明去找妈妈和弟弟，对于酒叔来说，这也许是他所期许的最好的结果。
但偏偏就连这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团圆的大结局，都让审判官那个王八蛋给强行改写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连死……都要这么沉重啊？
无形的火在燃烧，燃烧了少年的意志和冰冷的灵魂，少年猛地抬头，如盛怒的野兽一样盯着前方……
那个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坐在地上的平越。
少年飞扑上去。
对着平越懵逼无辜又胆战心惊的脸，一拳又一拳的砸下去，鲜血在拳风中喷溅。
好像这样，就能把他身上的愤怒倾泻出去一样。
直到被匆匆赶来的小龙强行拉开，这场无能狂怒的闹剧，才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