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北疆,第二大沙漠边缘,屯垦兵团农场。
凌晨,农场连部门前的广场,还穿着厚外套的人们,打着哈欠仍是意犹未尽的盯着尚未关闭的放映机看了看,纷纷追着放映员问下一次哪天再来放电影,有些内向的放映员总是微笑着回答说很快的,很快的。虽然农场的职工都知道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来一次,但是放映员的回答还是让大家很满意,大声说着再见与放映员道别,然后提着各式各样的木凳、折椅、马扎四散回家补觉,屁股后面还跟着早已在主人脚下睡了一觉的土狗,此时却是兴奋地摇着尾巴。
今天的露天电影放映的时间特别晚些,放映员解释说是营部放映时断电了,耽误了时间,所以排在营部后的十连,看完电影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次放映员又是喝多了,营部加工厂自酿的高粱酒,可是很上头的。这不是农垦连队看的最晚的露天电影,北疆本来天黑的就晚,夏日的晚上九、十点钟在户外不用灯火是可以看小人书的。所以遇着放映上下集的外国译制片常常会在天蒙蒙亮时才散场,大家都习惯了没有啥可抱怨的。
连队的男女老幼散去回家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广场上只剩下厚厚的一地葵花籽壳和纷乱的脚印,放映员揉了揉双眼,熟练的收拾着放映设备,露天电影的幕布,连队的领导已经安排人给收了下来,叠整齐了放在车兜里,幕布下面是1连长准备的一筐鸡蛋,整整一百个,十连地处农场边远地带,连队的业余生活贫乏,那时农场的职工也没有赌博的恶习,更重要的是夜里除了睡觉和床上运动,并没有其他更多的选择。使得好多家庭因为有了五六个孩子,都获得了英雄妈妈的称号,不过到了今年,中央政府开始提倡少生优育,所以丰富农场业余生活,也成为连队领导的重要工作之一。可是电影放映队就这两台机器,全团近2个连队农场,轮一圈就一个月了,再加上雨雪天气交通不便的日子,经常要两个月才能看回电影,所以服务好放映员,成为丰富连队业余生活的关键。今天,就是这样,否则放映员也不会在营部放映完又连夜赶来,实在太辛苦了,尤其是今天还是盼望已久的新电影(画皮,这部摄制于1966年的香岛电影,对于封闭已久的兵团边陲农场而言,那可是眼界大开的第一部恐怖片,据说在农场师部放映时,有一位老汉被吓得心脏病发作当晚就去世了,所以师部连忙叫停了放映计划,但是精彩奇诡的剧情和迥异于以往电影的拍摄手法迅速的在边陲各个农场的职工口中传播着,1连的职工们已经盼了好几个月了,听说可以放映了,连忙准备了农场的硬通货,鸡蛋和花生葵花籽,终于让职工们遂了心愿。毕竟,平日里看腻了的三大战、苦菜花、白毛女等电影台词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露天电影结束没多久,整个农场除了几声狗吠,几乎一片寂静。
农场经过二十多年建设,除了零星遗留的地窝子作为冬储菜仓库外,已经全部都是平顶土胚房宿舍了,四套一栋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处处体现着完全军营的纯正血统,每栋中间是人工林相隔,人工林中的白杨只有成年人的小腿粗细。宿舍是统一的南北套间,中间是火墙隔着,朝北的一间采光不好,偏暗,人口少的一般都把这间作为厨房和餐厅、姚民家比较讲究,虽然人口不多,但是,现在姚民已经上小学了,男孩子是一定要分房睡的,前不久家里就给他搭了一个行军床在北间。
已经困得不行的姚民,以往沾着枕头就已经睡着了,但是今天,他无论有多困都不敢闭上眼睛,今天才知道,鬼原来是这样的。一闭上眼,电影画皮里的那张鬼脸就浮现出来,当电影里对着镜子化妆的恶鬼转过头时,伴随着银幕前一阵尖叫声,姚民一头扎向父亲的怀里,但是那张鬼脸还是深深烙印在姚民的脑海中。挣扎了许久后,终于上眼皮还是扛不住地心引力温柔的和下眼皮依偎在一起,姚民睡着了。房间里非常黑,明明看不见房门,姚民却知道房门被打开了,只见一只白色的手掌出现在门口,渐渐的向姚民飘了过来。姚民张嘴大叫着,希望住在南屋的父母能够来救助自己,可是四周一片寂静,他的叫喊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那只白色的手掌仍然执着的向他这里飘了过来,姚民想举起双手护住脑袋,可是两只胳膊却仿佛被粘在了床上,无法动弹,姚民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白手伸向自己的脑门。
姚民下意识的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儿时的梦境这些天这是第三次出现了,看过老版画皮后自己的恐怖梦境给自己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不过今天不一样,姚民发现很多细节如放映员的微笑,整筐的鸡蛋,在梦里非常清晰,根本不像是做梦。姚民将这个现象归结在自己太孤独了,白天总是回忆过往,以至于晚上总做这种梦。
房门外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姚民坐在沙发上,没有理会,他知道那是儿子在开门锁,伸手拿了一张餐巾纸擦去额头的虚汗。高中放假在家的儿子,惯常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一大早儿子姚毅宇居然在六点半就起床了,“爸,我今天去外婆家,昨天母亲节我给外婆打的电话。”“她同意你过去?不是说你外公病了吗?”虽然姚民知道儿子去了也得不了好,还是给他准备了早饭,蛋炒饭和紫菜汤另加一根哈尔滨红肠,姚民也只会做这些。儿子也不挑,吃了早饭后,就去了地铁站,从郊区去魔都市中心的外婆家,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加上等车的时间,来回大约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我被外婆和外公骂回来了,我一到就话里话外的拿我和表哥比,半个小时,一直这么说我,把我的自尊一直踩在地上摩擦。”儿子口中的表哥,是大舅哥家的独子,自小在魔都美国学校读书,小学毕业就自己独自去了美国,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据说现在哈佛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日进斗金。姚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自从妻子两年半前因病去世,他只是在葬礼后去老丈人家两次,一次还是为妻子办理死亡登记手续去美国领事馆时,顺道去的。此后姚民就很少去看望老丈人和丈母娘了。其实姚民也算是一个有传统思想的人,这两年半虽说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出门不方便的时间有一年半还多,但是,姚民不愿意将不去看望老人的借口归为口罩的缘故。虽然那老两口多次用口罩这个借口拒绝外孙姚毅宇去看望他们,但是当姚民听说今年年头老丈人生病发烧疑似口罩时,还是第一时间准备去老丈人那里探望,不过,儿子一句话就把他撅在那了,“你呀,还是别去了,他们未必希望你去。”
姚民从来就不是岳父母理想中的女婿,自从生意失败后,他知道岳父母和拥有亿万家财的大舅子一家打心里看不起自己,为此妻子简单还和娘家闹得很不愉快,这待遇他早就习惯了,看着进门后有些垂头丧气的儿子,本来想安慰一下,后来还是放弃了,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人情冷暖,也可以让儿子早些成熟起来,自己在儿子幼年时,都是常年出差在外,没有陪伴他的成长,所以现在姚民对儿子尽量抱着同理心去理解他,虽然以前姚民可是暴脾气,儿子在小时候没少被揍过。不过现在姚民却是像朋友一样对待儿子,什么事都和他商量着来。
姚毅宇见父亲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看着床头母亲的遗照,止不住的泪水流了下来。他怕自己的哭声被父亲听到,努力的压抑着,房门却是被打开了,一双手放在了他的肩头。姚民没有说话,只是在儿子肩头拍了拍又用力揉了揉,转身就出去了。姚毅宇止住了泪水,给母亲上了一炷香,家道中落母亲去世,让他成熟了不少,姚毅宇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希望,但是每年高昂的学费实在是让他们爷俩头疼。原本今天姚毅宇去外婆家,就是希望得到外婆外公的帮助的,但是,外婆却是劝说他不要读大学了,还是进厂工作吧,又说自己的孙子是多么的优秀,姚毅宇可比不了。
读大学学习生物制药专业研发根治糖尿病和肾衰竭是姚毅宇从小的目标和理想,因为那是母亲得的病,自打母亲因高龄生育了姚毅宇,妊娠期糖尿病转为二型糖尿病后,姚毅宇就是看着母亲的病症越来越严重的,吃的药也越来越多,父亲常年出差在外地,姚毅宇和母亲的感情非常深,母亲去世了,冷漠的外公外婆居然连母亲的葬礼都没有来参见。大学是一定要去读的,靠人不如靠己,他已经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这个家,他会和父亲一起去打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