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杀戮吗，一定要取舍吗，一定要内卷吗，就不能和平共处吗，不能携手同行迈向成功吗……

    

    这个灵魂拷问只是一闪而过，每个人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雨停了，乌云像一顶大帽子盖在青青草原之上，沉重，压抑，令人窒息。

    

    行者的目光落在黑死魔奄奄一息的残躯上，这一刻，他的心放空了。

    

    仇恨，情义，恐惧，悲痛，仿佛一切情感、情绪都不存在了。

    

    魔鬼三兄弟一齐拍着行者的肩膀，用低沉的喉音郑重其事地说：“哥，交给我们了。”

    

    “呃……”行者一怔，几乎是秒懂，双眼里的泪光不由得颤动起来。

    

    魔鬼三兄弟离开行者，迈着庄重的步伐，来到黑死魔面前，他们俯视着残躯，用淡定的语气宣布：

    

    “黑死魔，我们跟你无冤无仇，我们三个甚至非常佩服你、敬重你，但是，很遗憾，你该到此为止了。”

    

    “明白……”黑死魔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还用关怀的口气问：“你们……会保护他……送他上天吗……”

    

    “当然，请放心，我们会追随哥到最后一刻，所以必须在那之前为嫂子报仇。”魔鬼三兄弟提高了嗓音。

    

    是的，他们摒弃了卑微的喉音和低人一等的姿态，终于挺直腰板，变得人模人样了。

    

    行者静静看着，不是旁观者却只能观望，他的身心仿佛被一套程序锁死了，只有执行全部任务才能解锁。

    

    黑死魔缓慢颤动模糊不清的血唇，发出微弱的喉音：“明白……天堂容不下……凶手……”

    

    “不错，我们也不想这样，不想双手沾满血腥，但不得不干，这是一个悖论。”魔鬼三兄弟唉声叹气的。

    

    黑死魔提到了天堂，也许指代天宫，也许就是天堂本身，他也不希望行者带着怨念上天。

    

    由魔鬼三兄弟代劳，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黑死魔喘着最后几口气，喉音虽弱却意味深长，甚至是甘之如饴：“干吧……”

    

    “嗯，我们刚才有注意到，你保留了颈部的铁片，你用它爆了两只猪头，现在还剩最后一片，得罪了——”

    

    魔鬼三兄弟迅速围了上去，把手伸向黑死魔的颈部！

    

    行者不由自主慌忙转身，即使泪如泉涌也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直到背后响起黑死魔的最后一声呼喊：

    

    “还记得吗！你说过！我是你的兄长！也是父亲！！”

    

    黑死魔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惨叫，有的只是撕扯铁片的声响以及……一声爆头。

    

    行者终于崩溃了，松开不锈钢棒，如一滩烂泥般跪倒，随即爆发出尖厉的哭嚎：

    

    “呜哇哇哇哇哇！呃啊啊啊啊啊——”

    

    原以为，泪已干，悲已停，心已静，情已了，才知道，生不息，死不休。

    

    这一次，魔鬼三兄弟没有捂耳朵，而是俯视行者，静观悲哭。

    

    三条人影傲然屹立，他们不再是匍匐在地、仰人鼻息的泥鳅，终于可以做回抬头挺胸、堂堂正正的人。

    

    绿洲，荒漠与天界的一道分水岭，也是人与畜、人与鬼、人与魔、人与神的分界点。

    

    在这里，人性、畜性和魔性都将被埋葬，或者，被巧妙地隐藏，只有纯净的悟性才有资格仰视天界神界。

    

    魔鬼三兄弟，自认为修饰得天衣无缝，但他们必须静候行者，因为唯有行者才能带他们敲开天堂之门。

    

    当行者自然而然收起眼泪的那一刻，才是通天秘籍开启之时。

    

    而这一次，无需等太久。

    

    行者停止悲哭，不是因为泪尽，而是因为一束光。

    

    一束柔和却与阴霾格格不入的阳光穿透乌云，辐照绿洲，整片青青草原改变了颜色，仿佛被镀了一层金。

    

    一条弯弯的彩虹挂在嫩草之上，从绿洲的一头跨越到另一端，静谧，多姿多彩，令人愉悦舒爽又神往。

    

    行者抬起头，如同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由于仰望神迹而停止了啼哭。

    

    但更让他震撼的，是三条高大的人影，他从来没像此刻这般仰视魔鬼三兄弟，他们竟是如此魁梧。

    

    “哥，这阳光，这彩虹，你都值得拥有，哥就是我们的曙光。”魔鬼三兄弟恭恭敬敬把行者扶了起来。

    

    即使站直了，行者还是需要仰视，他才发现这三人跟黑死魔差不多高。

    

    当然，他的视线自动规避了黑死魔的尸体，他现在只能接受最美的东西了。

    

    “哥，我们替你报仇，报了嫂子的仇，因而双手沾满鲜血，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得为我们作证。”

    

    魔鬼三兄弟义正辞严地为他们的行为辩解，行者愣了愣，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魔鬼三兄弟相继露出微笑：“哥，别紧张，其实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上天会赦免咱们的。”

    

    他们提到了上天，还提到了赦免，这让行者悟道的同时感到不寒而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行者禁不住问。

    

    魔鬼三兄弟坦然笑道：“和你一样，行路之人，淘金者。”

    

    “忍辱负重，明哲保身，最后绝不拖泥带水，只为这一刻？”行者呆呆地问。

    

    魔鬼三兄弟相视而笑：“没错，精准的解读，但还不足以成功，光努力不够，还需要你这盏明灯，哥。”

    

    “我……能成功吗？”行者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却又感到不可思议。

    

    魔鬼三兄弟把无人机背包和不锈钢棒推到了行者怀中：“哥，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是绿洲吗？”

    

    “因为天宫……不是吗？”行者接过沉重的包袱，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长久以来，平平无奇的背包和棒子，被他神化了，现在却成了沉重的枷锁，似乎再也用不着了。

    

    而这负担，却被魔鬼三兄弟当作神器，呵护了一路。

    

    行者的信仰早就崩塌了，但魔鬼三兄弟没有，真正不忘初心的实际上是他们，也只有他们。

    

    “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片绿洲本是女帝皇宫所在，后来，宫殿上天了，所以才留下绿洲。”

    

    魔鬼三兄弟侃侃而谈，个个都是嘴角上扬，行者却像在听天书，他的注意力不由得回到了自己的背包上。

    

    糟了，他的无人机怎么可能同时带四个人上天！

    

    他曾向黑死魔吹牛，能带两个人，不过是保命的说辞罢了，实际上，只能勉强带飞他自己一人而已！

    

    “对了，哥，嫂子不是说，这里会有禁军把守吗？”魔鬼三兄弟没有注意到行者的表情变化。

    

    行者直接懵了：“禁军？”

    

    正在这时，阳光由一束变作万道，云开雾散，彩虹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