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子不喜欢体育课,和我一样。一到体育课,他每次都和我躲在芒果树下聊天,不去运动。
体育课多数都很自由,做完该做的体测基本上老师都会放学生去自由活动,期间体育老师要巡视学生的体育活动,每次碰到我们时,都会问我们为什么不去运动,我们回答道我们只是被老师赶出来的,并不是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他信了。
还好我们没什么存在感,体育老师总是记不全同学的样子,点名也只是防止漏学生,并不会有意认识,因此对于存在感不强的学生自然他不会认出来。
我们在芒果树下聊着聊着突然聊到校外的一个著名的荒废花园,听说很神秘也很美丽,越聊越起劲,朗子想去看看,我觉得有趣,我们就从篱笆缺口逃出去,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学校外侧的田园地区,走进来就看到有一片干枯的稻草,那里似乎荒无人烟。
我们穿过荒芜的田园区,来到小树林里面,我回头看看发现已经走了很远,在那里看着远远的学校,会觉得学校有点娇小有点可爱。朗子还在树上摘了些果子,果子不甜。
我们又穿过了树林里的一个小山洞,蹒跚踱步冲出小山洞,踩入了一个破旧复古的无人园境之处。眼前俨然是一个华丽的花园,有花有草有阳光,还有中央的椅桌,没有很大的破损,就是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积聚了很多树叶灰尘,周边的墙部装饰优雅精美,像古时雅典罗马的雕塑建筑。
当然肯定也生了许多野花野草,还有缠脚的蔓藤,里面野气十足。我想那个花园主人在哪里?为什么会放弃这园地?
“在这里捉迷藏肯定好玩。”朗子笑着说道。
“等到假期我们可以偷偷来这里。”我说。
我刚说完,朗子便说:“我们要赶紧回去!在这里逗留太久了!”
我说:“哦对!”
我们两个人跑着回到了学校,依然迟了,体育课早就结束,体育老师以为我们两个人已经回到课室,因此他下课时点完人数就散了。我们回到教室时正在上语文课,我们在门前打了报告就进来了。
而语文老师快速讲完了语文书最后一个章节,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他借此机会向我们说明他要退休了。他说他还有很多事未能做好,已经力不从心了,该退休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班里一片寂静,原本课堂上是不会这么寂静的,平时任凭老师怎么用力去讲课都会有一些同学在下面开小差,但是一谈到离别,同学们格外认真听。此时语文老师说的话我是完全听懂了,他的语气很温和,此时我看到语文老师的白发比之前多了一些,他的眼神更亲切了。
在期末考试前一周,语文老师告别了多年的教师生涯,离开了学校。同学们有没有一个人为他的离开感到忧伤,或者流下眼泪?我没有留意也没有发现,反正我是有点不习惯。
朗子说不舍得,并不是仅仅因为他是朗子的老师,与朗子有过感情有过联系的一切,最后都离朗子而去的话,朗子都会舍不得。朗子在芒果树下说了这段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问他:“你感到悲伤吗?哭过吗?”
“不……我不知道。”
朗子弯下腰在泥土上划啊划挖啊挖,我很留意他,我一时之间忘了说话,他也沉默着,貌似很专心。
“树叶落地枯萎后最终都会化为泥土的营养,有些人也是如此。”他如此说。
那时候他在芒果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下了语文书。
我还记得有一次体育课,体育老师还没来,全班人就先在足球场中做热身操,梁至浩对那次打架事件心生不服于是再一次在朗子后面脱了他的裤子,连同内裤。朗子迅速穿上但已经被有些女同学看见了,瞬间尖叫声一片,而梁至浩则快身逃开了,他哈哈大笑,朗子红着脸骂他,都快气哭了。
随后女同学去向班主任反映情况,朗子则回到教室哭。我看到朗子的眼睛都红红的,连同耳朵。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才好,其他同学也不去安慰他,他只有我这个朋友。那时他肯定觉得这样很羞耻吧。
第二天朗子没回来上课,而班主任约见了梁至浩的家长,在教师办公室外的阳台上与他的家长联手教育他,我在教学楼下面的操场抬头看着他们,看到梁至浩的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梁至浩不为所动。梁至浩被老师教育完后仍然大摇大摆,还信口开河和同学说苏朗的坏话,说他就是一副拽相,看不起人,没实力还装大哥,被人搞也是活该。
又过了两天,朗子回了校,并在老师要求下做了个心理治疗。往后梁至浩就不太管他了,朗子也没想过复仇。
有一次体育老师发现我和朗子整节体育课都不去运动,就批评了我们。我反驳道:“我也有过运动的时候,不过偏偏不在体育课里。”
我说完朗子就拉着我的衣袖跑了出去,朗子说不如我们再旷一次课,去那个荒废的花园玩吧?我答应了他。等到我们去到那个篱笆想逃出学校时才发现缺口已经封住了,我和苏朗都感到可惜。
之后的日子,每隔两三天我都会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练习篮球,在下午放学后的黄昏时段。还有朗子在旁边的台阶上坐着静静地观望着我,仅有他一个人。
我时常邀请他一起打篮球,他每次都笑着答应,可他经常打几分钟就不玩了,最多也就十来分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很累,然后就退到一旁看我打了。
他身体确实有点虚弱,搞不懂当时他是怎么和梁至浩打得有来有回的。他力气比我大得多,但是体育课成绩总是不理想,我体育课也很差。
到了初二的下学期,三月份天已经暖和了,朗子却一直没有来到学校。班主任说了他生病了要住院,好像是有什么先天性心脏病还是糖尿病什么的,反正是那种一出生就有而且好不了的疾病,具体是什么病我也记不清楚了,肯定记得的是班主任说过他在寒假期间就已经住院了,那时候病得挺严重。
我很想探望他,可他肯定在城市的大医院里,这里离城市挺远的,我实在走不开,因为当时的我生活费很紧缺,外出一趟交通用费也不少,而我又是晕车体质,我又不熟悉外面,自己想一想假期就两天本来就少,倒不如安心等朗子回来吧,所以最后我没有去,而且班主任也没说是哪间医院,对啊我怎么找?我也没朗子的联系方式。
就这样我一个人打篮球一个人在芒果树下坐着呆望一个人回家,就这样度过了两个星期。后来班主任说朗子已经过世,他是病死在树下,他生命最后一刻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抗拒,面带微笑,合上了眼睛。班主任随后感叹生命的无常,课室一片寂静。那天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来到课室,我看向朗子的座位,然后走上前在他的桌子上放了一枝白菊花,春日暖阳光照向白色的花瓣,花瓣格外亮白阳光格外耀眼,像那些日子一样,纯洁带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