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地方距离原大清邮电局的报房胡同不远。与南边煤渣胡同通连的一个不知名小胡同的紧里面,有个不大的独立小宅院。小院里的一间房炸塌了。其实,爆炸对周边四邻形成的破坏并不是很大,抛到院中和胡同的地上许多白的、黄的、黑的粉状之物,估计是许多没来的及燃烧的火药。房屋,梁柱主体结构尚在,就是房子上的毡、瓦、碎砖、烂木扬散的像个战场,让没见过多大阵仗的平头百姓看了顿觉骇然……
李四仔细看了看房子倒塌的样子,测量了一下倒伏的角度,和墙基残破的程度,在脑子里估算出爆炸点应该是靠近四面墙体中的东墙。由于爆破形成的推力,东墙倒了,其它三面墙是因为东墙坍塌的剪切力而连带倒下的,房子屋顶上铺的毡、瓦,受向上向外的震爆力,现在已经铺散在院落中和胡同大街上了……
“这个房现在谁在用?问着了么?”李四通过看报告已经知道了这个小院属于一个山西醋商的产业,醋商在清末民国变乱之时回了山西,房子平时就上着大铁锁锁着。现在,大铁锁已经挂在当街的一棵树杈子上了。
“还没,四邻都说不知。”大龙在旁边接话。
“去山西访了么?”李四依然四处寻看着。
“师傅,谁有闲功夫?盘缠谁批?”大龙乐了。事儿就明搁着的,民国初成,南、北还别着劲儿,东、西也都隔着心,bj城名义上虽是中央,真溜达出去了还不知道怎么着呢,不摧急了谁敢出去瞎逛荡?
李四带着大龙重新把现场测量、勘察了一遍,细细记在本子上。日头西斜,大龙肚子有些饿:“师傅,一会完了事儿咱们疙瘩刘的炒疙瘩去呀?”
李四收好了笔记本,低头往外走:“回局里,殓房我看看尸身。”
大龙很遗憾,把口水愣吞了吞:“不跟上回似的,先来碗老豆腐啦?”
李四已经迈步出院,指着脚下一块炸到当街的木头茬子对大龙说:“小心,别扎了脚……老豆腐?我怕你看了尸体吐我一身!”
民国警服,外套一件白色兜头围裙,两个套袖以前也是白的,现在是换成土蓝色的,对死人也不用像对病人那么讲究,主要是为了给里面的警服挡挡污血坏脓什么的,口罩?那年没有,味儿实在窜,就用个帕子往鼻子上一裹,帕子外,鼻子部位涂上虎标万金油,据说挺挡味儿。殓房不在市局里,也是,衙门里塞满尸体也不像话,另僻一个清静处所,地方不太好找,好在李四以前来过也算是轻车熟路。
验尸官是前清仵作和李四认识:“四爷,吃了没?”可能因为工作枯燥,验尸官常砉喜欢开个玩笑,但是组织语言水平有限,这句“吃了么”已经是他的保留段子反复使用了,虽然不可笑但是李四知道验尸官此时心情还不错。
厢房门打开了,一张青石质地的大工作台子,上面铺一块毡布摆放炸裂开的尸段。其实也没原来报告写的那么邪乎,头和身子还连在一起,身子从腰腹处分开仅留很少一些皮肉还连着。一条腿彻底断开了,已经找到并摆在尸体旁。两个胳膊炸飞了,也已经摆在断腿的旁边。脸全部炸飞,认不出原来长相……
“除了知道是炸的,其它一概不知道。噢对了!男的。”常砉长得胖头圆脑,因为这特殊的工作,平时没什么人愿意和他聊天,所以常砉特别喜欢在难得的与人交流机会中展示一下自己讲笑话本事。
“身上没有铁丸,铁屑?”李四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没有接他的哏儿。
“没有。”
“嗯,看来只是炸药,不是炸弹,我在现场也看了,现场木头柱子上没有铁钉、铁丸……”李四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下,“身上衣服料子还不错,虽然炸得四分五裂,黑漆麻乌……这块收好,找人去大栅栏缎庄、成衣铺比对比对。”李四把一块碎布交给大龙,大龙赶紧小心地夹在自己本子里。
李四一寸一寸仔细看尸块,他拿起了一条腿在油灯下就着亮儿照看,油灯是西班牙进口的,背面一块凹面反光圆板,使得光线便于聚拢,十分明亮。
在残肢脚小趾与第四趾之间有个白点状物引起李四注意,他用手指甲轻轻点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让大龙撕下张本子上的纸,然后把白点刮了下来,头不抬,用后脑勺问验尸官常砉:“老常,你们验看尸体只有油灯?”
“连油灯都很少用,四爷,往常验看都是白天,在院中铺毡布,谁也不晚上看,黑灯瞎火他再动喽。”常验尸官的这句笑话终于起作用了,大龙感觉头皮发麻:“大哥,这大黑景天,别、别乱说。”
“来,哥俩帮我把他翻个儿。”李四已经把手伸到尸体两肩下等着两人过来帮忙。
常砉、大龙各自找到一个位置,三人协同把尸体翻了过来。
翻的过程中,李四在端尸体肩时感觉左肩下面有些硌手,不像是被肉压住的平整感,似乎有个东西,隔着肉,刺李四的手……李四就留了心,把尸体翻过来后用油灯细瞅,用手按了按,明确了里面有东西:“劳驾,再翻回来。”
“这大晚上,哪儿听戏不好,在这儿地方扒拉死人。”常砉嘟囔道。
李四听的出来,常砉今次没讲笑话儿,验尸官有些烦了。
李四假装没听见常砉的嘟囔,专心用灯在尸体左肩窝仔细一照,果然一个肉眼。因为爆炸的撕裂和烧烫模糊了边界皮肉,正面看会以为是爆炸碎片的穿透伤,李四要了把刀子仔细在肉眼上轻轻切割,然后把刀尖伸进去撬了撬,功夫不大挑出个木刺的头儿……
常砉一脸不屑:“炸进去的木刺,大惊小怪,我上次还切出条茄子,知道怎么进去的?”常砉感觉这无聊的笑话连自己都吸引不,他住了嘴,看着李四左手捏住木刺,右手继续撬……
一支铁箭头起了出来,后面连着三寸左右木箭杆,似乎是撅断后,前半截残留在肩窝里。
“看见没,这个人让仇家正面一箭射中肩窝,然后他可能把外面箭杆撅了。”李四皱紧双眉,眼睛看着箭头,似乎已经看到当时的情景……
“那未见得,”常砉,本来就填写了验尸单,死亡原因他鉴定为“炸弹身亡”挺简单个事,深更半夜又陪李四搂着死人相面,若不是顶着个前朝仵作的身份早就翻脸了。
“若是炸弹崩进去的呢?”常砉这个笑话纯是为了抬杠。
“不可能,现场我看了,再没有别的箭了。”
“就不兴是炸弹把他崩飞了,正好拍箭头上。”
“老常,别开玩笑了,现场位置不是那样儿,再说了你见过纯是一根儿箭立在地上?纯是笑话。”
“咦?您听出我讲笑话啦,那您好歹乐一下啊。”
李四正好低头时间久了,抬起来活动活动,感觉脖子、腰都酸疼的不行,油灯下,不禁呲着牙一裂嘴……
“算了,您这一笑,比他,还他妈瘆人。”常砉一指死尸。
今夜,验尸官讲的最成功的笑话,先是大龙,再是李四爷,最后常砉自己也绷不住了,三个人在停尸房哈哈大笑。
“动啦,他动啦。”常砉突然收住声,笑凝固在脸上,手指着死尸喊……
好大龙,踮步拧腰,身形早蹦到院门外……
“哈哈哈啊哈哈哈……”
屋里又爆发出验尸官常砉更加开心的大笑声:“李警察,你应该用镜子照照你的脸……哈哈哈哈,大龙儿,瞧你那出息……哈哈哈……”
“师傅,我还在这街面上等您吧。”大龙知道自己着了验尸官的道儿,有些懊恼,有些害臊,不再进屋了。
今夜,验尸官特别开心。
李四结束了验看,带着大龙,两人往回走,已经到了bj城宵禁的时间了,俩人凭着一身警服倒也畅行无阻,各胡同口守栅栏的更夫见了,问也不问立刻开栅栏,放行。
大龙一肚子疑问但是看李四不说,他也不好打听。穿了几个胡同,李四忽然对大龙说:“这个死了的人是练武的。”
“何以见得师傅?”大龙其实对死尸不感兴趣,他只觉得两个人在黑胡同里穿行很怪异,尤其虽然知道是笑话儿,可脑子里全是常砉那油灯下惊异的嘴脸,和“他动啦,他动啦”的怪叫声……应该和师傅聊点什么,岔开满脑子的乱想,终于等来了李四开了的这句话头,让他兴奋不已。
“我看了他的手。”李四声音透过黑暗。
“您看到茧子啦?”大龙对自己的机灵挺满意,继续说道:“但是师傅,干粗活的都有茧子啊。”
“地方不一样。”李四把左手伸出来,很快意识到天太黑,大龙什么也看不清于是往右手提着的灯笼前凑了凑:“干粗活的老茧在掌心,而他不单掌心,掌缘,尤其是手背指根处全是茧子。”
“我明白了,掌缘是练砍掌手刀的功夫,指背是拳上功夫。”大龙有些自得。
“对,还有他的脚掌,姆趾肚地方茧子很厚。”李四说道。
大龙挺好奇问:“这是为什么?”
“你不是习武之人不知道,练武之人足部蹬擦使力,还有马步扎稳,这个地方的劲少用不了。”李四随说着,自己足部的相应部位也在土地上碾转了一下,若此时是白天,大龙就会看到土地儿上有了个旋儿。
“师傅,我听他们说您以前是大内侍卫?保过皇上?”大龙有些欠儿灯,属于哪壶不开拎哪壶。
黑暗中李四有些索然,没接话儿。
“师傅以后您除了带我办差,也教我习武吧。”大龙兀自叨咕。
“大龙啊,你还能推断出什么来?”李四明显想岔开话题。
“不知道。”大龙从来不爱累着自己的脑子,师傅既然这么问,就是已经有了答案想说,那么自己就不费力猜了。
果然,李四说道:“这个人练武,那么杀这个人的也是练武的。”
“对啊,师傅,您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和门派么?”大龙这个问题纯没走脑子,bj话讲:纯是管丈母娘叫大嫂——没话儿搭哏儿话。
“唉,我没这个本事,但是以前善扑营有位孟庆祥,孟大爷就有这个本事,他是善扑营承应司的刚儿答(翼长。”
“啊?师傅我就随口那么一问,合着还真有人能看出死人身上练的什么功夫,叫什么拳打死的啊?”
“孟大爷就能。”
“这位孟大爷现在何处?”大龙又是随口一问。
“我也十分想念他……孟大爷极仁义的一位朋友,善扑营解散后我亦寻他不见。”李四倒是认真作答,反弄得自己无限伤感。
又是半晌无言,还是大龙打破了沉默:“师傅,您觉得案子能破么?”再是随口一问。
“不知道,不过今天找到条路径……明天试试吧。”李四摸摸身上揣着的断箭:“赶紧家走,把记录和找到的物什都整一整。”李四推了大龙一把,意思是,加快些步伐。
两人到了一个胡同口,打更的用灯照了一照他们,懒洋洋的挑开栅栏门,李四和大龙侧身而过。
一转弯到另一处胡同,李四突然问道:“大龙,方才那个更夫打更用的梆子你仔细看了?”
“师傅,我仔细看它干什么?满大街都是,又不是新罕物。”大龙说完,黑暗中李四许久无言,大龙急切问道:“怎么了?师傅”。
“没有什么,似乎那个敲梆子的槌儿一头是尖的。”
“师傅,您不带也学常砉那损样儿的,大晚上的刚瞅完死人,您别也吓我。”
“呵呵,也许是瞅死人瞅的,瞧花眼了,紧着家走,得垫巴口热的。”李四微笑了笑,拍拍大龙肩膀。
“哎!对喽,师傅您这句话我爱听。”
水会的老师傅徐涛说话算话,天亮了果然带着人仔细勘察了曹府过火的现场,本打算给曹府些建议为将来修葺房屋时能更好的避火,可是徐师傅循着火路看了之后就拧上了眉头。徐师傅还有个身份——厂桥把口儿富华斋饽饽铺的老伙计。脾气直,重江湖义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bj的第一个水会组织起来是清末庚子年闹义和团那年的事。
当年“天兵天将”一把大火烧了大栅栏,等到重修大栅栏时由商贾富户掏钱维持的一个消防组织,防火救灾的挺管用。后来,bj许多有条件的地方也纷纷效法,成员由各个商铺的学徒自愿加入,平时顾着自家的买卖,遇走水了听锣为号,马上集合,把随身带着的号衣一披,先奔平时集中存放灭火傢伙什儿的地方,取工具,然后一起抄傢伙,齐心灭火。
水会根据自己的条件,置办有水车、唧筒、挠钩、梯子、斧子、水桶……穷点地方多备水桶,富的地方水车也拾弄的张式。当年皇宫走水,禁宫宫门大开,回回办的同仁堂独资的普善水会,在一众善扑营御林卫的护送下,雄纠纠气昂昂的把自己研发的水车开进大清门,进入紫禁城……真不含糊,普善水会的水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的水柱子又粗又高,力量极大,很快就把火灭了。慈禧老太后高兴,御笔亲封“小白龙”,也有传说是老太太一高兴写的是“乌头”,什么意思?让人猜不明白,街面儿上念过《汤头歌》背过《本草纲目》的就解说:“乌头”是味中药,有破积散热功能,老太太许是这两天正喝同仁堂配的乌头汤,身上体火散的挺通彻,宫里的火也让同仁堂水车子散的挺快,于是一高兴两下凑合到一起给大水车提了个“乌头”,都是老传说,姑妄听之,但足见水会的作用之大,不单是商铺的火,平民百姓家着火,水会也义不容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古理儿bj人都知道,参加水会的学徒都被街坊邻里高看一眼,走在街面上自觉着神气。
bj水会由大栅栏发端极是有道理的,这地界儿挺有意思,北面皇城,极富贵之地;南边下洼子,极贫穷之地。借用洋人的概念这里应该是中产汇萃之地。消防,属于公益。极富贵干不了,容易自己把持着,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古理儿,也懂,古人写在书上,天天背,但是职责所在,就是一门心思盯住皇城,别的地方也不能说和自己没关系吧,只能遥祝尔等,但求个佛菩萨慈悲了,而且一旦专司,里面水肥一丰润就反而得时不常的走个水了;极贫穷的干不了,每天只盯着当天的嚼谷,没这个心力,而且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普天地都是你们家的,烧就烧了呗,与已何干?就得是大栅栏这帮子人,才凑得起这个善,所以才北救王宫,中护自己,南安黎庶的热热闹闹了许久……再后来,清末成立了京师警察厅,下面有个消防科,按土洋结合的程章办公益,把水会中的陋习也想一总改革,用职业消防警察把各个水会代替了,国运衰衰力有所不逮,许多地方还是得依靠着自己个儿的水会。
曹府火灾过后,按着规矩,走水的人家要摆席,招侍水会成员,曹府这次损失不大,曹老爷家底子又厚,找个庭院,天棚一搭,灯笼挂好,开席。
水会老师傅徐涛坐上座,曹老爷主陪,水会其他成员团团围坐,老管家负责指挥曹府下人添酒布菜。
走了一圈子酒,水会老师傅有些心热:“白天我查访了。曹老爷,容我问个不该问的话。”
“宁(您请讲。”
“贵府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啊呀,这个不曾,我们家平时都亲厚邻居,和气生财的啦。”
“噢噢,按说这话我不应该多说……”水会徐老师傅放下酒,拿眼扫了扫老管家和曹府下人。
“啊呀宁(您快讲,宁发现啥事体了呀?”话到这份儿上扎住口,这是要急出人命啊!
天下有一路人,平时侠义传看多了,看似办事慎重其实挺糙,成天活在戏里似的,这水会老师傅徐爷就是这么个主儿,按说您发现什么隐情,找背人儿地方暗中叮嘱主家就完了。不!许是今儿个酒喝的厚了,他觉得要替曹老爷震一震“恶奴”。于是提高嗓门:“曹老爷,我验看了过火的房子,这火不像走水,倒像是有人放的。”徐师傅还是拿眼掌住老管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府里下人都归他管?也许纯是喝多了!
“宁(您怎看出来的呀?”曹老爷也顺着徐师傅眼光看老管家,他也挺莫名其妙。
老管家呢?都快被俩人瞅哭了。
“火,由内往外烧和由外向内烧,看屋里傢俱过火的情形就可以知道,这是其一;二一个,着火的是房外结构的木头,看砖墙里外过火的颜色不同也能猜到七七八八;三一个,墙下碎裂有无数陶片,以我推来当是盛火油之物的碎片。如此三者,这火不是屋内用火烛不慎,走了水,像是——恶人故意为之。”
现场鸦雀无声,水会的成员也都停杯罢箸大家一起看向老管家。
“老鸦……”老管家正端着酒壶伺候酒,腿一软,好悬没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