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破五,家里遵照老习俗,迎了财神,扫了房子,放了鞭炮。
乡村的时间虽然慢条斯理,走走停停,距离王路来时也已半年有余。从蝉声阵阵的暑夏,到满目冰雪的隆冬,从熙攘喧嚣的京城,到鸡犬相闻的村落。自昨日大梦一场,情绪开始在两个空间里辗转腾挪,半是怅惘,半是遐思。
说不清楚这飘飞思绪里,是否多了一抹叫做归期的情愫,午夜飞思时,梦中可有良人……
又过了几日,家里来拜年的亲戚依然火热。王路伺候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亲戚们聊的话题也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一条土路阻挡着外面商品的流动,也屏蔽着市场信息的涌入。整个屯子仅有1台黑白电视剧,是村会计家,据说画面时而上下左右的跳腾,时而雪花飘飘,可这仍旧阻挡不了每天人满为患。
今天将徐三那套书取了回来,准备一下明天去哈市的随身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一个挎包,一套换洗的内裤,袜子,鞋垫,再带上2元钱。母亲给准备了一些吃的,王路拒绝,姥姥为他收拾了一套衣服,王路拒绝。父亲没说什么,神色里装着一份担心。在前世,王路多次去过哈市,中央大街一带很是熟悉。
节日期间的火车站,人流如梭熙熙攘攘,比之前世更为拥挤。虎哥靠在木质长椅上,笑着看了王路一眼,云淡风轻。
“票买好了,有座。”
王路也挤在旁边坐下。“这年月想买到坐票,要托人的。”
“中途要转一趟车。”
王路知道,再过3年,也要转车,无非是可以网上提前订票。县城几十年没有大的发展,交通受限是原因之一。然而,凡事有利有弊,阻碍发展的同时,也阻碍了工业污染侵袭。
火车慢悠悠地驶来,再磨磨蹭蹭地启动,这是蒸汽火车,看着笨重,却有一股子谁敢挡我见魔杀魔的气势。车厢内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站满了人,虎哥也是只带了一个挎包,坐在老旧的皮椅上看着窗外。一簇簇村落朝后移动着,雪白的大地穷尽视线。车窗玻璃迅速结着霜,旋即又被擦掉,车厢内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车里温度高,王路将挎包搂在怀里,一阵一阵的泛着困意,4个多小时车程,一寸一寸地往前挨着。
随着这头吐着烟气的怪兽沉沉地吼叫几声,慢吞吞驶入鹤市这个地级市车站。
这个地级市管辖王路常去的县城,车站不大,站台上冷风嗖嗖,人群很快四散。虎哥带着王路进了车站,和售票处窗口招呼了一声,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个制服人员,同虎哥热情地拍拍打打,递过来两张票。王路脑海里浮出一个场景,跑码头住客栈。
前往哈市的火车,是电车,里面人没有那么多,过道看着松快。
“到哈市还要3小时,先去餐车。”
现在是晚上8点,到哈市估计午夜了。餐车内飘着菜香,餐车服务员也认识虎哥,常客。很快,两大碗米饭,两盘子菜,鹅肉炖酸菜,地三鲜,外加两瓶饮料。
“味道不错。”王路吃了一口菜。
“每次都坐这趟车。”
“每个月都过来?”
“差不多吧。晚上住宿,给你安排在招待所,我得回家看看老爷子,他脾气不太好,这次不带你过去了。”上官虎吃得慢条斯理。
“明天几点出去办事?”王路问。
“招待所有早餐,我八点半到。”
哈市火车站,灯火通明,王路神思缥缈,感受着那份熟悉,尽管此去经年。
搭上一辆出租车,很快到了招待所,是一座带着俄式风格的2层建筑,门面上方是大大的铁路标志,灯光下看出是黄白相间色调。虎哥到服务台领了房间钥匙。
“房间在2层,可以洗澡,洗漱用品都有。喝的开水和早餐票一会儿服务员送上去。车还在等着,我就不陪你上去。”言简意赅。
“收到。”王路笑着看他出门。
房间内简洁干净,温度合适,很快服务员敲门送来开水和餐票。王路舒舒服服地洗了热水澡,比在家里在大盆里洗澡痛快多了,等天气暖和,一定得想办法安个小浴室。
冲了杯茶,燃起香烟,王路翘着二郎小短腿,望向窗外。灯光照处,建筑和长街仿佛应和着此时情绪,前世记忆影影绰绰。王路还记得记得摔过来之前曾答应周婷国庆节到哈市看俄式建筑,品尝关内风味,然而,一切云散烟消。
这一夜,滋味别样。
次日上午,上官虎按时赶到。
“虎哥。”王路把房间钥匙递过去。
“明天回,看来睡得挺好。”虎哥示意把钥匙放进挎包。
虎哥坐在副驾,转头对王路说,“这是强哥。”
“强哥好。”
那人回头笑了一下,“好”。
这辆蓝色桑塔纳,小2万呀。在当下是一笔巨款。“钱,果然都在生意人手里。”王路暗想。
车开得很溜,一支烟功夫,停在一处“黄房子”门前,一栋2层黄白色调小楼,与招待所风格一致。每层至少12平。好家伙,堆着满满的货。电器居多。
在里面看了半小时。“怎么样,你那边卖得出去吗?”强哥问虎哥一句。
“问题不大,按前面说好的,这个尺寸彩电1台,洗衣机1台,货要是走得好,再给你电话,其他就按照单子上面来。”三下五除二,交割完毕。出门时,还不到1点。
“我带你去旧货市场转转,中午简单吃一口,下午顺路买点特产给家人带回去。”虎哥看了看王路。
“你把我先送回去,车你开着,晚餐我请你们去松滨饭店。”强哥把钥匙递给上官虎。
哈市旧货市场,有县城3倍大,摊位布置相似。
转了一小时左右,最后落脚在一古玉古币摊位前。
摊主是位女士,手里捧着本书,纸张发黄,老书。
只见上官虎伸手将书夺了过来,吓了摊主一跳,站起身来朝他后背抡了一巴掌,“臭小子,才过来看我!”
“姐,你昨晚怎么没回家,又去老宅了?”
“那里不是近嘛,爸爸用不到我照顾。这小孩儿谁家的?”她看着王路。
“什么小孩儿,都能做生意了,个子是小了点儿。”上官虎拍了拍王路肩膀。“你也看到了,三套纸币,整个市场就这里在做,确实超前了些。”
王路看到一块光绪元宝,和自己那块一样,也出自造币总厂。“姐,我跟着着虎哥称呼了,那个我能瞧瞧不?”指了指光绪元宝。
“有点眼力呀,和谁学的?”姐姐瞟来一个探问眼神。
“多少钱能出?”
“5,可有点贵喔。”还是试探。
“我那里也有,你照顾她生意干嘛。”上官虎插了句,手拍着王路。
虎哥很快又挨一记巴掌。“小子,逗你呢,这个不出,在这里做样用的。你要是喜欢,虎子不是答应你了嘛,找他拿去。姐姐骗你了,晚饭来我家吃饭吧,给你做好吃的。”
“晚餐和强子约好了,明天上午就赶回去。”虎哥带着王路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狐朋狗友。”
“我们家老爷子工作干得不怎么样,就是对这些旧货感兴趣,也许是得了遗传吧,我家几位哥哥,还有姐姐都做了这行,不过,除了姐姐,都被赶到外地,说是磨砺磨砺,就这样我去了你们县城。”上官虎呵呵一笑。
开车找到一家小馆子随意吃了中饭,就赶去“秋林”。虎哥递来2元钱,说:“回去还我。”
“我带了。”王路笑了一下。
这个牌子的大列巴,红肠,格瓦斯王路在前世就很喜欢,估计小丫头也会喜欢。买了好大一包。
昨晚在松滨饭店吃得甚是满意,正宗老字号,本地溜炒酥白肉,溜肉段,鲁菜葱烧海参和干烧鱼,做得是相当地道,回味无穷。
次日回县城,刚好赶上一架南屯回去的马车。
回到家后,身体像是散了架。这个年代出一趟远门,着实不易。
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哈市很可能迎来一波城建高潮,回来后,这事在王路脑海里久久盘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