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没规矩了!”宴敖气愤地拍打无线电,嗓音变得沙哑,“老子还没退休呢,就玩这套。”
“你们还能自己人追杀自己人啊。”咯吱问。
“当然不能了!肯定是哪个狗日的审核员被收买了。”猎人翻出几个炸弹,走出车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话。
来到隧道口,宴敖拨开杂草,依次埋入炸弹,拉起绊线。
“地图标上,以后这条路不通了。”猎人递给咯吱铅笔,少年精确地在图上画上叉。
房车发动,咯吱跳入座椅。
“绕小路,走腐地。”猎人指挥。
“不是要绕开吗?”
“走腐地不一定出事。”宴敖指了指一条老路,“被人盯上就甩不掉了。”
“下个分岔口靠右出大路。”
车顶探照灯打开,破损的路牌上,有人用油漆喷涂了黄色的生物危险标志,无法辨认路牌原本的字迹。
防撞梁顶开封住道路的木桩,宴师傅从座位后拿出呼吸面罩,三人戴上。
“看见什么都慌,不要下车,一路向前就好。”猎人像是嘱咐自己。
天色昏沉,小雨细密,混合空气中越来越多的孢子,前方道路开始模糊不清。
咯吱咽了咽口水,关紧窗户缝隙,阻绝了外面潮湿冰冷的空气。
“宴师,你说别慌是什么意思?”
“这是从腐地出来的人留下的经验,说是吸入这里的空气有可能产生幻觉,不要管,往前走就行了。”
“你来过几次?”
“没来过。”
咯吱有些不安,空气似乎变得闷热,车内能听见嗡嗡的机器噪音,他忍不住想说话。
“要是真的,那万一你产生幻觉怎么办,比如突然把车开到沟里,或者莫名其妙停车了,我们是不是要换着开车?但是我不会开车,你是不是要教我一下以防万一?”
“嘘。”
“啊?看见什么了?”
“话痨。”
咯吱回头找小安,姑娘刚爬上床铺,看样子是打算睡一会。
“我开到明天早上,然后我们换班,教你开车。”
他侧目望,路两旁的植被仿佛被真菌寄生,枝桠扭曲向下,畸形树冠看上去黏糊糊的。
探照灯照亮的地面,慢慢辨认不出道路的痕迹,所见之处被菌毯覆盖,那些真菌组成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规则气孔,轮胎碾过能听到汁液在爆裂。
车身打滑,车速减慢。夜幕重重退后,不知多久,咯吱开始犯困了。
“这树怎么像菌子?”看着路边略过参天大树,咯吱低声问。
“不是树,本来就是蘑菇。”
“花花绿绿还挺好看的。”咯吱望着出神。
“把你面罩戴紧了!”宴师傅喝道。
咯吱摸摸绑带:“是紧的啊……你看到的不是彩色的?”
“这都是棕色的、灰色的,哪来的花花绿绿?”
“宴师,是你没戴紧吧!”
“我戴了几百次了,会弄错?”猎人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反驳。
“好,好,别激动,你专心开车。”
咯吱再次检查面罩,起身要去检查宴敖的面罩。
“你干什么?别乱动。”
“你的没戴好!让我看看。”
“别干扰司机,危险。”
“你别动,我就检查一下。”
“兔崽子,老实坐着!”
二人胳膊推来推去,猎人踩脚油门,加速度把咯吱拉回座位。
“别疑神疑鬼的,好好检查地图。”猎人补充道。
空气潮得像泡在水里,面罩全是汗,咯吱仔细看那些本就标志得不甚清晰的小路,抬头看车外。
随着车辆向前,路边的怪异树林仿佛有生命般,一点点侵占道路两侧,留给车行驶的空间越来越少,四车道被压缩成单行道,很难辨认道路。
“大方向应该没错。”咯吱抬头看看指北雁,“这具体的路有点看不出来了。”
突然,刹车了。
咯吱抬头看,前方,树木垂下的藤曼编织成无数层大网,完全阻隔了道路。
猎人按下头顶一个按钮,车顶亮起一排蓝紫色光束。那些枝蔓像被火焰灼烧,纷纷缩回触角。
“坐稳了。”猎人说着,猛然提高车速。
防撞梁不断破开藤曼,车内吹进浓烈的土腥味。
完全看不清路况,咯吱放下地图。
猎人用力把握方向盘,明显感到车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滑。
“小心!”咯吱透过面罩闷声惊叫。
几颗粗壮的真菌植物横亘在前,车头偏开,金属防护栏蹭着树干掠过,绿色液体迸溅。
车身一阵颠簸。
路边时隐时现的道路护栏完全被真菌覆盖,不容易辨认,但却是目前唯一的指向。
咯吱注意观察路边:“拐弯了!左拐!”
猎人尽量提升车速不被树林困住,他反复修正方向,咯吱大声提醒。
砰!
左右摇摆中,侧方撞击树干,轮子在粘滑的地面上漂移。
“他奶奶的。”猎人变得有些暴躁,紧踩油门。
孢子透过缝隙进入车内,空气浑浊不清。
“咳咳,咳咳。”咯吱忍不住咳嗽起来。
“别呼吸,把阀门拧紧!猎人大喊。
剧烈的颠簸把小安惊醒,她听见车前有人大呼小叫。
她翻下床铺,地面湿滑,差点没站稳。
“到了地方,十万银币五五分成,发财啦!”车前那两人声音奇怪,又尖又细。
小安低头一看,满地的鲜血蔓延,顺血迹看去,咯吱和宴敖满身伤口,被绳子吊起。
瞬间她全身紧绷,下意识慌忙拿起弓箭,瞄准驾驶位。
箭在剧烈颠簸中偏离,哒得一声扎入前挡风玻璃。
宴敖一惊,忙踩刹车,赶紧回头探查。
猎人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他的嘴巴张开,显得手足无措。
“妮妮?”老男人喃喃自语,“闺女,你……你怎么在这?”
混合孢子的空气顺箭矢洞开的裂缝喷入。
“闺女!你来这干吗!”宴敖略带责备地问道。
小安眼看陌生猎人发觉,正持刀向她逼近,大喊着:“小杂种!找死呢吧!”
又一支箭搭上弓弦。
妮妮张开双臂迎接老父亲,幸福感充满宴敖的心间,他欣慰地笑着,走上前。
女孩惨白的脸转瞬化作毒蛇巨口,毒液迎头喷溅。
猎人的直觉让他侧身躲避,箭矢划破肩膀。
“不对!你,你已经……”宴敖竟显得茫然无措,肩膀感觉不到疼痛,他拿出手枪。
“怪物,腐地怪物进来了!你们都瞎了吗?”猎人操着磨砂纸般的嗓音怒吼。
小安搭一支箭,看眼前陌生猎人头部中箭倒地,瞄向副驾驶。
宴敖望向咯吱的座位,咯吱转过头来,头部已被真菌腐蚀,五官被花花绿绿的毛茸茸蘑菇盖满,正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救救我,救命!杀了我!杀了我!”
猎人举枪便射,同时,一支箭飞来。
咯吱眼看两人发疯般向他举起武器,刚缩到椅子后,一枪击中玻璃,在车窗上打出个小窟窿。
接着,一箭扎在椅子背上,半露的箭头正对他眉心。
“你们有病吧!是我!”咯吱大叫。
猎人打偏,起身补枪,听咯吱大叫着:“我受不了啦!杀了我!”
小安看陌生猎人头上顶着一支箭,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僵尸般抬起胳膊,便伸手搭箭。
“喵呜!”一团橙色大猫飞扑过来,不知哪来的力量把小安放倒。
橘猫双眼通红,发出痛苦的嘶吼。
只见她身体慢慢变大,绒毛褪去,竟化身成一个女孩,露出尖牙利齿,朝小安脖子就咬。
小安双手制住猫女爪子,头在地面左右闪躲,猫女咬空。
接着又是一口,尖牙扎入地板,划出两道印迹。
猎人小心上前,黑洞洞的枪口伸向座椅背后。
只见咯吱拿着破枪,一个红色塑料袋挂在上面。
瞅准时机,猎人刚一露头,砰得一声,无数塑料碎屑霉灰喷到猎人脸上。
宴敖被一股恶臭的气体阻挡视线,接着他两眼一黑,摇晃双手保持平衡,然后趴到在椅子上,不再动换。
咯吱早听见车后的打斗声,他迅速站起,举鞋便射。
这一击的力量较大,整支鞋挣脱鞋带飞了出去。
小安挣扎中看到一团浓雾袭来,啪得打在猫女身上,溅起满车灰尘。
刺鼻的气味让人晕眩,猫女怪叫着,滚到一边干呕。
没一会,猫女四脚伏地,吐出舌头,像是睡着了。
小安刚想起身,却发现全身无力,眼皮打架,摆个白眼睡了过去。
“就说你面罩没戴好!还不让我检查!”
见没人再动,咯吱发牢骚似的念叨:“谁才是神经病,啊?”
他走到车厢,拿起被子盖住毛毛,费劲地把两人扔到床上,一边拖拽,嘴里不忘念叨:“我说了多少次,这猫是怪物,会吃人,不听,就是没人听。”
咯吱继续发表着没人能听见的辩解。
“现在知道了吧,看见没有?啊,这么个大活人,差点把你吃了吧,非要说是我犯病。”
他喋喋不休着把猎人撂在床上,简单处理刮伤,给三人系紧面罩,反复检查。
然后,处理车内打斗散落的武器,用胶带把车窗缝隙堵死。
好一阵忙碌,他才坐到驾驶位,呼唤道:“机械师,这东西怎么操作?”
“按下这个大按钮启动,头顶这排似乎是改装过的灯光按钮,您可以依次尝试下。”
咯吱啪嗒啪嗒一阵乱按,车头探照灯重新亮起。
“拨动挡杆到二级,选择反应炉到低功率扭矩模式,抬起左前方最大的驻车拉杆,踩下最右边的踏板就可以移动了,请注意握紧方向盘。”
呲——
气压制动喷出气体,像是松了口气,车辆缓缓移动。
“左脚踏板用于制动,我会为您导航先生,请专注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