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咯吱犯困,机械师时不时说几句话。
“依照推断,大概率是车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出了问题,致幻真菌进入了车内。”
“面罩还是管用的。”
“并不管用先生,防护等级太低,是鄙人加快了代谢速度。”
“好吧。”咯吱打个哈欠。
前方道路稍稍开阔,车身还是不断撞开真菌植物,车窗上糊满了绿色汁液。
“建议您把空调调高,高温下真菌活性较低。”
空调打开3度。
“请再调高一些。”
“35度,行不行?”
“至少4度以上。”
热风呼呼地吹出来,不一会,车窗内侧就布满了小水滴。
咯吱热得摘下面罩,脱掉上衣,只穿着背心,找了块吸汗的毛巾搭在脖子上。
雨终于停了,漆黑的道路两侧变得开阔,慢慢望见山涧里草丛般的真菌植物发出荧光。
谷底,可以看到旧世界留下成片废墟,一些窗户里有光。
“这里面还有人?”咯吱惊讶地问。
“鄙人看来,周围的密林是不错的屏障,这些废墟看外观似乎是度假村,如果他们有与真菌共存的方法,住在这不错。”
“度假村是什么?”
“战前人们休闲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搬到环境宜人的地方,住上几天或几个月,度假村就是这些居住娱乐设施的集合。”
“搬家?就像咱们这样?累死累活的也叫娱乐。”
“无从得知,鄙人的人文知识资料库很薄弱。
“最后的记录是,生产力大爆发后,度假村的奢华远远超出了实际需求,许多人将这种行为视为一种自我定位。”
“定位什么,他们没有地图吗?”
“战前人们是通过消费行为给自己定位的,通过不同的吃穿用度,为自身贴上标签。
“就像您在无人配送超市见到的许多品牌,代表不同的定位、喜好和性格。”
“所以在旧世界,我吃什么代表了我是谁?比如,我是大饼人,我是蘑菇人,或者我是豆腐人。”
机械师停顿片刻,回答:“您的见解很有趣,不过战前的定位并不像这样单纯。”
“哦,反正我想当顶级洋芋人。”
“很有个性的选择,先生。”
驶入度假区,道路出现修缮过的迹象,没过几分钟,圆木山石组成的路障挡住去路。
一条钢索吊着粗壮的圆木,钢索延伸向上,尽头是一台吊车。
路边,细长柱子撑起十几米高的金属平台,吊车不知什么原因,歪挂在平台高处。
平台架着两盏灯,吊车旁的广告牌,被大量鲜艳的颜料涂满,画着个五彩斑斓的圆形。
路边树丛的亭子里,有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拿着把铁锹,走出来挡在路中间,嘴里喊着什么。
房车停下,咯吱戴上面罩,走下车。
“走走走,不让过。”
“我们只是路过一下。”
“掉头吧!”中年男人挥手。
“凭什么?”咯吱直言道。
“这里面是我们修的,不给外人进。”男人把铁锹杵在地上,“掉头!”
“掉头?我们差点,差点在里面迷路,好不容易出来。”
“那跟我没关系。”男人外后倚在石头上。
“这路就是给大家走的,你们能走,我也能走。”咯吱说着要往里闯。
“哎!干什么,这里是神佑之地,随便乱闯要遭天谴。”
咯吱转念一想,热情地说道:“大叔,你也侍奉旧神?”
那男人愣住了,骂道:“什么狗屁九神,咱们这叫太阳神。”
说完,他指指自己的脸,说道:“看见了吗,我们被神明保佑,不用戴面罩,有本事你摘了面罩试试,十秒内马上发疯!”
“还太阳神,你这路上点个灯都费劲。”
咯吱小声反驳,眼看高处的广告牌还有灯火,地面道路却只有个火把。
“不带面罩是吧,看好了。”
说完,少年慢悠悠地摘下面罩,抬起下巴,双手抱胸。
男人冷笑一声:“你完了,小伙子,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边说,中年男人边往后退。
“等着吧!现世报!”他信誓旦旦地伸出手指,开始倒数,“十、九、八……”
咯吱四下看去,一侧悬崖,一侧低谷,密林丛生的道路别无去处。
“你有什么毛病,就这一条山路拦住不让走,简直是土匪。”
男人越数越慢,足足数了快半分钟。
他见咯吱面色如常,不死心吐出个极长的数字一,然后问:“行,算你狠,你这九神有两把刷子。”
“别废话了,把路让开,我们马上走。”
“既然你也有神保佑,我们算半个教友,你意思一下吧。”
“什么意思?”
“表示表示,对我们本地神明的虔诚啊。”
那男人口音很重,咯吱听得半懂不懂。
“我只知道侍奉旧神能重塑世界,什么太阳神我不懂。”
男人不耐烦侧过身去,扶着铁锹,伸出四个手指。
“懒得跟你绕圈了,888,给你半价,444。”
“444什么?”
“憨包,你可是啥都不懂,444银币。”
“四百?抢劫是吧。”
男人掏出手电筒,光线指向路边放着的木箱。
箱子上书“功德箱”三个大字,左右写着“阳光普照,福至心灵”,里面散落着一层金币和银币。
他似乎掌握了天经地义的证据,义正言辞道:“你看看,这怎么是打劫?”
咯吱向来不善于与人沟通,但想到车上几个同伴中毒,说不准何时还会发癫,只能硬着头皮争辩下去。
“抢劫的见多了,编个这么离谱的理由,还是头次见。”
“莫再乱讲咯,太阳神可是真的!”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太阳神,你这破神有什么了不起?”
“好,好好好,你嘴硬是吧。”
中年男人呼吸急促起来,像憋了一肚子话,拿食指点向天空,说道:“我问你,按你这个九神的说法,世界是哪来的。”
冷不丁一句把咯吱问懵了,他困惑地说道:“你这是要打劫,还是要跟我辩经?”
“不知道了吧。”
“哼,我不知道?”
咯吱不敢相信,这世道居然有人能正中他的下怀,他当即滔滔不绝起来。
“混沌初始,天地如沧海一粟,忽然膨胀万万倍。人,自外界而来,旧神遣使者,造浩浩大船,遍撒文明于大地……”
“瞎说!完全是胡编乱造。”
“我还没说完呢。”咯吱不满。
“没有证据,你说的大船,在哪,旧神又在哪,我怎么看不见。”
气血上头,咯吱脸颊涨红,一时忘了自己下车是干嘛来的。
“怎么着?你那个太阳神就有鼻子有眼?你叫出来给我看看。”
“放肆!这个世界,就是太阳神造的,世界的诞生就是一团火球。”
中年男子信心满满地说着,指向远方的山峦。
“我问你,漫山遍野的痕迹你看不到吗,那就是世界诞生的冲击留下的。”
小学徒被气得发笑,大声辩驳:“那是旧神的神罚,惩戒的就是你这种狂妄之徒!”
“好,我问你,为什么漫山遍野,只有这里能生存。”
“不过是你这里怪树少点罢了。”咯吱努力回想汤所长的话,“真菌……呃,真菌进化得少”。
“这是因为,太阳神带来生命,而我们这悉心供奉神迹,受到庇佑。”
“胡扯。什么神迹,你有证据?让我看看。”
“让你看可以,明天一早我们在这集合——先说好,要是真神迹怎么办。”
“少诓我,我要证明不是神迹怎么办。”
“要不是,这过路费我不要了。要是,你把车留下,然后你也要去供奉太阳神,敢不敢赌?”
“可笑!一言为定,让我进去停车。”
“好,我可告诉你,进出一条路,都有关卡,进去了,就别想抵赖!”
“少废话,开门。”
那男人没犹豫,转身就爬上广告牌。
吊车启动,路障移开,房车进入景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