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你,为什么?”
铁重蹙眉道。他离漂亮男孩还有十来步远,能够感觉到一股潜在的杀机。
杀机或明或暗,或强或淡,这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山江郡的一系列生死经历已经让铁重自然产生了这种反应。
但他的手还是自然下垂,他现在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因为那股杀意像青烟一样漂浮不定。
青烟来自石龛中。石龛里点燃着一炷香,袅袅的青烟散漫着淡淡浓浓的香,风一吹,有些呛人。
“你不杀我?”漂亮男孩有些诧异,接着就充满着悲伤,“可是,全邑人都死了,都被杀死了…”
“谁要杀死你?”铁重问道。
“不知道,你听,他们又来啦…”漂亮男孩十分害怕,恐惧地缩成一团。
哒哒,嘎嘎。
远处传来马蹄声,伴随着车辙转动声。
铁重侧身去看,百家邑外的官道上正行着一辆超大号马车,
马车共有八个车轮,五丈宽,九丈长,高顶宏楼,巍峨壮观。
琉璃红柱,金碧辉煌;雕楼画栋,富丽堂皇,俨然一座行走的宫殿。
拉车骏马共十六匹,列成四队,每队四匹马,十六匹高头俊马一律红色,远远看去,就如一堆燃烧的火焰,滚滚而来。
铁重从没见过如此规模庞大气势恢宏的马车,这个时候官道上突然驶来一辆马车,与四周的环境显得有些不协调。
马车太大,玑门太窄,无法通行。马车停在官道上,静静也如一间大屋。
“他们…要杀人的…”漂亮男孩语无伦次,神态紧张。
铁重已经转过身去,他看着玑门外的马车。
这时,变化发生了,超大号马车拆开,一分为四,四匹红马拉着一辆马车,一列车队,鱼贯穿行。
铁重默默地看着越行越近的马车,默默地挪到青石板边的屋檐下,那间祖屋是“杨家大祠堂”。
第一辆马车行到六角亭前缓缓停下,后面三辆也跟着停下。
马车车辕前无人驾驶,驾车人应该在马车内。
就算马车分成四辆,比起一般马车也要大很多。
车门是镂空花纹的黄梨木,散发着淡淡的树香,门后印着一张斑驳的脸,像阴晴不定的碎布。
寂静如死城的百家邑还有两个人,破烂不堪的血衣少年和捆绑吊起的漂亮男孩。
“你们…是来杀我的?”漂亮男孩牙齿发颤,脸色苦涩。
“百家邑,原是前朝开朝丞相杨公停驿而兴建,东西商贾,南北行脚,汇聚此地,故名百家邑。你又是何人?因何捆绑此处?”
马车中悠悠平淡而带着一股子上位者姿态的传音,却是反问漂亮男孩。
“原来、原来不是来杀我的…”漂亮男孩的神态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我叫吕玖,乃本地人…”
吕玖惶恐地看着马车,舔舔嘴唇道:“昨天来了山贼,将百家邑四五百人全都绑到山里去了,我以为你们也是山…山贼…”
“山贼么?”
车厢内那人沉吟,赶车人那张被车门镂空隔开的阴阳脸却是面无表情。
“你又为何绑在此处?”车内人问。
“我…那些山贼将我绑在此地,说是等一个人…”吕玖期期艾艾地说道。
“哦,等谁?”
“司图正央。”
吕玖说到此时,惊慌不定的漂亮脸上忽然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诡异笑意。
就在这时,呼呼呼数道破空声,街巷两旁的大屋屋顶上忽然飞出五六条铁链,铁链的顶端是四角铁钩。
铁钩飞行所指却是第三辆马车,啷当啷当不绝于耳,原来马车乃是精铁所铸,铁钩砸在马车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下一刻铁链绷直,要将马车撕裂开,马车内忽然闪出数道精芒,精芒自镂空门窗出,在铁链上一闪,涌进铁链上。
那铁链似乎一下子变得烫手,砰砰砰,十来个人从两边屋顶拉出,摔落下去。
这一下倒像是马车主动出击,以铁链将屋顶埋伏的山贼拉下去。
山贼坠落,发出一片惊呼。
“有刺客,保护大人。”
第二辆马车和第四辆马车忽然炸开,车厢像一个木盒子四面打开。
十来名花团锦衣护卫手持红绸腰刀向第三辆马车涌去,另有十来名护卫扑向坠地的山贼,余下数名护卫跃向两旁屋顶。
惟有第三辆马车和第一辆马车安然若素,一动不动,仿佛胸有成竹,冷眼旁观。
坠地的山贼贴着青石板一滚,宛如石碾一般,居然动如脱兔,冲向第三辆马车。
“不好,风火雷!”两名花团锦衣护卫拼命冲过去阻截。
第三辆马车乃精铁所铸,最是刚硬,且车中必有修行者高手护卫,山贼预料在前,铁链只是试探攻击,真正的杀手是要以风火雷炸毁马车。
这几下变故风驰电掣,只看着铁重眼花缭乱,他早已挪到杨家大祠堂屋檐下,后背顶着广漆朱门,门上广漆有两处剥落。
轰。
两名飞身挡住山贼的护卫被风火雷炸成碎末,冲起的火光弥散着呛鼻的硝烟。
山贼不顾死活抱着锦衣护卫拉响了风火雷,就凭这点,伏击者绝不是简单的山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也就在这时,六角亭中漂亮男孩吕玖动了,像一只蜘蛛,捆绑他的绳索宛如毒舌似的的蛛丝,形成一张黑网兜向跟前的马车。
第一辆马车才是真正的伏击对象。
伏击者开始的攻击是真攻,也是佯攻,直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扯到第三辆马车上,才由吕玖发出最后的一击。
黑网阴森鬼魅,兜头劈脸罩下,网中激荡强烈的死亡气息,仿佛来自地狱的死亡气息。
吕玖诡谲地冷笑,笃定马车中要杀之人再也逃不掉。
那边的刺客接二连三地引爆风火雷,更有数名刺客已经冲到第三辆马车三丈外,刺客的目的很清楚,尽一切可能阻止第三辆马车对第一辆马车的增援。
没有人知道第一辆马车中是谁,甚至是花团锦衣护卫也都认为主人在第三辆马车中,所以变故发生时,所有的护卫都冲向第三辆马车,于是第一辆马车才显得孤独。
护卫们的方向和行动绝不是伪装的,换做任何人,都一定认为某个重要人物一定在第三辆马车中。
但伏击者目标却是异常明确,由此看来,被伏击者的布局完全失败。
“的确是弄巧成拙。”
铁重摇摇头,他的后背用力一挤,杨家大祠堂那扇老旧的木门就吱吱呀呀地开了。
铁重顺势一靠,倚住门柱。
这就像打开一道通道,原本第一辆马车陷入的绝境忽然出现了一条生路,四匹枣红骏马人立而起,嘶聿咆哮,侧向奔逃,间不容发之际错过吕玖的黑网。
黑网落空,砸下青石板,就像一盆滚烫的油泼洒,发出滋滋烧灼声响,一大片青石板开始腐蚀腐烂腐化。
这个手段实在阴毒,若是套住马车,俨然瓮中捉鳖,车中人再难逃生。
马车逃离,吕玖有些愕然,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当前情景已是必杀之势,哪里会料到节外生枝。
吕玖临时机变,弃黑网,人如弹丸,追击马车。
枣红骏马奋力扬蹄,越过杨家大祠堂门槛,车辙颠簸,摇晃着冲进大门。
便在此刻,一道精芒横移过来,挡住大门。
第三辆马车中的修行者终于破掉刺客狙杀,险之又险之际赶到。
这是一位破玄境高阶,衣袖被风火雷炸破了几个洞,其余都是完好无损。
吕玖脸色阴沉,漂亮男孩一旦阴沉着那张脸,就像蒙上一层阴霾,显得阴气太重。
知道此次刺杀已没有得手的可能,他极为果断,再不纠缠,人在中途打了个折,硬生生地倒退而泻。
只是在后退中,漂亮男孩吕玖似乎在朝某个幽深方向鬼魅一笑。
那修行者并不追赶,他的任务是保护马车中人,他守着门前,眼中余光还是警惕着流浪狗一样的铁重。
这是个中年人,一生修为甚是惊人,此刻气势大放,破玄境真正的威力尽显无疑。
“逃啦。”
铁重忽然展颜一笑,污秽的脸加上一双臃肿的水袋眼,实在难看。
修行者眼际闪过一丝凝重。
“逃啦?”
门内传出一句提问,是马车中人所说,语气平淡,姿态骄傲,不见丝毫惊慌。
“逃啦。”
中年修行者恭敬回答,锐利的眼光却不离铁重。
“刺客可留有活口?”那人又问。
“全都自爆而亡。”中年修行者道。
此次伏击任务明确,刺客从一开始行动自然就是抱有必死之心,所有的刺客都是作为吕玖攻击的铺垫。
门内门外两人对话,中间还隔着一个铁重。
铁重想离开,可却被中年修行者气势笼罩,动弹不得。
里面人沉吟片刻,说道:“可看出什么门路?”
“身法怪异,手段毒辣,应该是…”中年修行者不敢确定,“天下门宗没有这等卑劣手段,想必是某个暗杀组织。”
“风火雷怎么说?”
“风火雷虽是风雷堂所制作,但风雷堂向来将风火雷当作买卖,此事应该不会牵扯到风雷堂。”中年修行者冷静分析。
门内又是一片静默,隔了一会,那人道:“请这位小哥车中一叙。”
此言一出,中年修行者大惊,急忙阻止:“大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