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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一匹红马踏雪行
    铁重凝视着那截香,鼻子轻轻地翕动,那是一种沉香,是用上好的沉香木香料制作的,不同于檀香,这种香更珍贵,一般人家根本就用不起。

    更重要的是,这种香和宝界寺、无二寺的佛香颇为相似。

    “矬子寇~”

    铁重眼眸中的寒芒更为冷冽。他的手指握住一个奇异的手势,仿佛是握着一把斧、一把锤、一把刀。

    一只手抓着三件攻击型武器,铁重俨然愤怒到了极点。

    但他依旧保持冷静,他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他冷漠地盯着那截燃烬成灰的香柱,努力思索着。

    吕玖杀人也这般讲究仪式感,沐浴焚香?

    铁重不清楚吕玖的癖好,如果吕玖真有这份闲心,那真的无法用常规去衡量。

    铁重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点灵犀一闪而过,就像飘扬的雪花,以为抓住了,落在掌心,却又渐渐淡化。

    空气中弥漫着死的味道。客栈后屋有死人,一老一少,从装着看,应该是客栈的掌柜和伙计。

    不难想象,吕玖杀了掌柜和伙计,然后让人假扮,迷惑对手司图正央。

    吕玖就像一个阴险毒辣的猎手,极尽邪恶卑劣手段捕杀猎物。

    铁重从客栈退出去,他立在雪地里,仰头看天上的弯月,一言不发。

    他像一尊孤寂冰冷的雪雕,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内心又是何等的炽烈。

    他的胸膛,有一团被压抑的冷火。

    哒哒,哒哒。

    细致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一点枣红渐渐扩大,像一朵红花开放在白雪中。

    司图正央马车的枣红骏马。

    那匹马显得很是落魄,无精打采且郁郁寡欢,似乎还受到惊吓,神态恍惚,表情沮丧、悲伤。

    马蹄踩着白雪,深深浅浅来到铁重面前,似乎认得眼前少年,但马的眼里也只是闪过忧伤、失意和无奈。

    “你家主人又遭到伏击,而且比在百家邑和客栈遭受的伏击更严重。”

    铁重不管枣红骏马能否听懂,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此刻,枣红骏马是他唯一的受众和信息来源。

    枣红骏马愣住了,马通人性,马虽不能语,却听得懂铁重的话。

    粗壮的脖子扭动,红色的鬃毛如一片火云,枣红骏马用这个动作表示吃惊,表示赞同。

    百家邑受伏击时少年在场,自然是知道的;但客栈前的战斗少年根本不在场,他又如何知晓?

    马的神态异样,眼神暗淡,马脸灰暗,马已中毒,且中毒不浅。中毒的枣红骏马还能坚持到现在,果然不凡。

    “先解你的毒。”

    铁重伸出手掌,枣红骏马应该看出对方没有恶意,任由铁重手掌按在额头。

    砚台手镯一道黑芒闪动,如一根吸管吞噬马身剧毒。

    枣红骏马长长马脸渐渐恢复神色,显然所中之毒被这少年神奇地化解,表情中多了一份诧异和感激。

    “现在是死是活?”他问的自然是司图正央那伙人。

    铁重可不管枣红骏马的表情,追问道,细长的眼眸中有寒光一抹。

    “聿~”

    枣红骏马仰头嘶鸣,悲愤而惊喜,马蹄用力踏地,示意铁重上马,却是要折身回去救人。

    “很好!”

    铁重翻身上马,马背上没有马鞍缰绳,就双手抓紧鬃毛,双腿夹住马肚,枣红骏马四蹄翻飞,如履平地,火箭一般急急冲去。

    “很好”是一句简单明了的话,含义却有两层:

    在枣红骏马听来,那是主人未死还有获救逃生机会,所以“很好”;

    另一层的意思也很明白,司图正央只要还没死,吕玖就一定还在。还在的吕玖欠下太多的人命就必须要偿还。

    铁重说的“很好”是第二种意思。

    一人一马打破雪夜宁静,在空荡荡的雪夜里,马蹄声分外清脆。

    这场大雪来的突然,也下得无声无息,轰轰烈烈。

    官道早已被厚厚的雪覆盖住,雪地上却有数道脚印,数道是枣红骏马逃离客栈时的马蹄印,并慌张的车辙印;一道是枣红骏马返回时的马蹄印。

    翻过一道小山梁,眼前却是豁然一空,一条大江挡住前路,江面宽阔,江雪如晦,正是滔滔万江。

    官道于此与渡口交汇,往北可渡船去,往西官道则与万江并行。此处渡口名叫苇源口,从苇源口入江,上游五里路便是牯牛洲。

    一辆庞大马车大屋一般,静默雪地。

    十六匹枣红骏马有十五匹躺在雪地上,有几匹马还在痛苦呻吟,有几匹全身发黑,中毒而死,其余全都倒在血泊中,殷红的马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就像是雪地上嫣然开放的一丛凄冷的红梅。

    数名锦衣护卫扑倒雪地上,尸体还未僵硬,显然之前发生了一场激战。

    枣红骏马马头举起,向天悲鸣,两行清泪扑簌簌滚落。

    马有性灵呀。

    它的同伴或死或重伤,所谓兔死狐悲,枣红骏马的马眼里含着两颗清泪。

    渡口有渡船,渡船上鬼影幢幢,吕玖霍然就在其中。

    或许只是认为枣红骏马不忍独自逃生,再返回不过是老马识途吧。

    吕玖只瞥一眼就不再关注枣红骏马,在他眼里,这匹枣红骏马早就是死马一匹。

    “司图丞相,你这又是何苦呢?活着总比死了好。你看看这四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所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躲在铁屋里就算躲过一天一夜,还能躲得过一辈子?”

    吕玖诡异地呵呵大笑,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发出这般鬼魅似的笑,愈发增加一份邪恶感。

    吕玖胜券在握,鬼影人开始搭建渡口和渡船间的浮板,浮板上摆放圆木,竟是要将马车搬到渡船上去。

    马车铁屋就像是个堡垒,坚硬无比。百家邑时吕玖用的是风火雷轰炸。此刻司图正央已经是瓮中之鳖,吕玖要生擒活拿。

    活着的司图正央要比死的大京帝国宰相值钱得多。

    只要司图正央不出马车铁屋,吕玖暂时也奈何不了,于是要连人带马车一并擒拿。

    “恩相,小的无能…”季修躺在马车里,整个人像一只蒸熟的濑尿虾,神情极度萎靡。

    司图正央摆手,他在极力思考,当前处境实在危急,可并非山穷水尽。

    堂堂大京帝国宰相,高调出京,就没有一点准备?就不留有后手?打死也不相信。

    司图正央在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他很想看看后面的剧情,哪怕是一出狗血剧情。

    所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失色,又没有成竹在胸,倒是让季修琢磨不定。

    马车已经被圆木滚动,重力压在浮板上,浮板就一沉一浮,雪夜中江水的流动像黑色的野兽,蹑手蹑脚警惕地观察猎物。

    “司图丞相,有几个消息你一定会感兴趣。你放心,都是好消息。”

    吕玖似乎有意在吊着司图正央的胃口,这个时候他反倒不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武权还在百家邑验查尸体,百家邑那可是个千人坑,我告诉他,司图大人就在死人堆中,呵呵…”

    吕玖的笑如夜的怪鸟,听起来毛骨悚然,和那张漂亮的脸完全不搭调。

    尤其在月光雪光折射下,脸颊忽明忽暗,如鬼似妖。

    马车铁屋中司图正央始终不语,微闭双眼,季修却透了一口气。武权没事,就会循着蛛丝马迹赶过来。

    “相府有个清客供奉,叫做辛旗柳,人称‘一柳清风一旗酒’,据说是混元境,若是他在,区区在下只好退避三舍。”

    吕玖并不掩饰自己对辛旗柳的忌惮,他有些得意,能引走辛旗柳而活捉司图正央,果然是奇功一件。

    “可惜呀,辛先生嗜酒如命,又好色如饴。巧的是,在下身边有那么些个绝色舞姬,个个妖艳如蛇,魅惑如蛊,这要是纠缠上去,只怕嘻嘻”

    吕玖好整以暇,话越说越是轻薄无礼。

    “一柳清风一旗酒,命逢桃花两相守。辛先生此刻正是青楼梦好处,醉酒温柔乡,果然不负清风旗酒盛名。”

    吕玖的消息层出不穷,竟是将司图相府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他这般步步紧逼,无疑是在打一场心理战。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吕玖年龄虽小,手段和心性却是超过常人。莫说一般少年不可比,就是那些老奸巨猾的成年人,也大多不是他的对手。

    “至于山江郡的接应,真不巧,送信的人没动,信却换了,所谓南辕北辙,越离越远了。”

    但举凡是人,大热时往往得意,越是接近成功,越是心花怒放。

    眼看着马车已经搬到渡船上,吕玖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欢喜和骄傲,他要彻底摧毁司图正央的心理防线。

    吕玖戳破了司图正央的布局,也就摧毁了司图正央的所有依仗和信心。

    季修惊奇而落寞地看着司图正央,好像要从他的脸上察觉到某种自信。

    可是,没有。司图正央的表情依旧不咸不淡,不紧不慢,轻声问道:“奸细可查出?”

    这句话是向季修发问的,季修痛苦地呻吟一声,苦声道:“属下无能…”

    便在这时,渡口岸边雪地上枣红骏马怒吼嘶叫,人立而起,前蹄下落,积雪凹陷;后蹄蹬踏,白雪飞扬。

    一匹愤怒的马,披着月光,踩着雪光,径自冲向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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