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子坡云袖阁中,铁重得到白老夫子藏着的九叠篆,那时他的神智就进入其中。
现在石壁上那些游动的蝌蚪、明灭的纹路和沉浮的线条,分明就是放大无数倍的九叠篆。
已经清醒的铁重似乎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他确实是在感悟,也确实差点走火入魔,要不是苦石僧走进他的识海,他至今还困在迷途之中。
苦石僧依旧坐在地上,他什么也没做,他的身上盖满了白雪,像个雪人。
只是那把戒刀夸张地横在苦石僧的头上,看起来骇人不已。
九叠篆铁重走过一次,要不是最后的石塔射出的剑光逼退了他,他也许真就走进那座石塔。
所以,铁重并不觉得石壁上那些迷宫一般的路难走。
是的,在三面佛还深深陷在参悟中,铁重已经开始去走那些路了。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包括三面佛都惊奇并且难以置信,因为他们看到一个少年骑着一匹枣红马,正在绝壁上行走,没错,是行走而不是攀爬。
这怎么可能?即便是混元境,做到绝壁上行走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关键是,他走在悬空大师的佛法中。
三面佛迟疑了好久,直到铁重的背影消失在绝壁上。
不,准确的说,是枣红马马蹄走进了绝壁上的悬空寺,他才突然醒悟,石壁上的图案并不是悬空大师的佛法,而是一条通往悬空寺的路。
想不到苦修一辈子的苦石僧也会骗人。
不过也算不上骗人,因为那条路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苦石僧本来就说过,悬空大师的佛法,谁能参悟,谁就拿去。
现实是,那个破烂不堪的少年居然抢先走进了悬空寺,那么,他最有可能得到悬空大师的佛法。
“可恶!那家伙从哪里来的?是谁放他进来的?”
三面佛肺都要气炸了,狂暴之下,飞雪乱舞。
“等本佛得了悬空大师的佛法再来惩戒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三面佛暴跳如雷,再也顾不得体面,从四角轩中冲了出去。哪里是什么高大威武的大佛,竟然只是一个侏儒。
绝壁太高太大,三面佛就像一只猴子蹦上窜下,他迷路了,他根本找不到九叠篆的路。
铁重走进悬空寺,突然听到里面有人不忿道:“老和尚,你休想让我做和尚,传什么衣钵,告诉你,爷爷说什么都不干。”
那声音活泼中夹杂着泼皮般的无奈,单纯里含着富家子的油滑,铁重一怔,脸上顿起泛起古怪的表情。
孔聚财,居然没死,躲到悬空寺里来了。
“孔聚财,我来了,还不滚出来。”
铁重那是欢喜呀,当初以为孔聚财坠崖身亡,还下去找过,结果遇着毒宗骸骨,得了一场造化。
“铁、铁老大,真是你吗…我可盼到你了!”
一股旋风,孔聚财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从斗雪背上下来的铁重。
“慢点…”铁重体内道炁紊乱,四处乱窜,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事实上他也确实控制不住。结果孔聚财像是抱在一根烧的火热的铁柱上。
“铁老大,你…”孔聚财还是那副油腻腻胖乎乎模样,连故作惊讶的夸张都保持本色。
“这…说来话长,你怎么跑到悬空寺?”
“我嘛,真是奇了怪哉,那日刘静定想要非礼大学姐,大学姐还好吗?”孔聚财的油脸忽然发出无限的光彩。
“大学姐…”铁重欲言又止,斟酌着后果。
“大学姐怎么呢?大学姐可是我孔聚财还能呆在悬空寺的动力。”孔聚财很骄傲地扬起肥脸。
“大学姐没了。”铁重咬着牙说。
“啊…”孔聚财一口气没接上,就要往下倒。
“孔聚财,你敢装死我就立马出门。”铁重威胁道。
“我的大学姐…是谁害死了大学姐?我孔聚财这一生一定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孔聚财发起狠来一点不比铁重差,都是受铁重的影响,否则当初也不会直接冲进云袖阁,捣毁神仙乐。
“刘静定。”铁重淡淡地说。
“又是那坏种,我孔聚财对天发誓…”孔聚财正要举起三根手指。
铁重一把打断:“发了也没用,刘静定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他四叔,也就是小四爷清理门户拍死了。”铁重对刘静定实在不感冒,说完这事就不想再提。
“都死了…”孔聚财有些落魄。
一个是他的初恋情人,当然是单相思,也就是单恋,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一个是他的假想情敌,因为他和刘静定其实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有滋有味地单恋,不动摇他寤寐思服苦苦追求的决心,不减少他与情敌争斗的快乐。
而现在,当大学姐和刘静定都离他而去时,莫名的,他竟生出无限的悲凉、落魄和空虚。
“可是害死大学姐的坏人恶人还有,他们还活着。”铁重看着孔聚财颓唐而失落的表情,想了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谁?”孔聚财突然爆发了凶恶狠劲。
大学姐是被刘静定和匡少倾合谋害死,这不假;匡少倾是被画眉僧挖了心变成一个无心躯壳,这也不假。所以归根溯源,真正害死大学姐的凶手就是东魆岛那些贼和尚。
“东魆岛,贼和尚!”铁重吐出六个字。
“东魆岛,又是那些贼和尚!”孔聚财怒火冲天,他的牙缝里迸出的全是愤怒的火焰。
“所以你要为大学姐报仇,你就要勇敢面对,不能倒下,不然谁去为大学姐报仇雪恨。”铁重因势利导,循循善诱。
“好,一切听铁老大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孔聚财油光的肉腮激烈地抖动。
“报仇的事先不急,说说你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我就言简意赅吧。那日我撞见刘静定那小子,不,那狗东西要非礼大学姐,我就冲过去,没料到那狗东西使出坏心眼,将我推落崖头…”
铁重不语,意思是这些我都知道,就想问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孔聚财咽下一口口水,说道:“我坠下去本以为要死了,心里还惦记着大学姐,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你最帅铁老大,我就放心了,大学姐没事,我死了也安心…”
铁重眼睛一瞪,尽说些没油没盐的屁话。
孔聚财叹口气,重新振作一回,继续说道:“我以为一定要摔死,也没存心要活着,不曾想落下去时正砸在一具金身上。”
他说到这里,脸色开始古怪,语气也开始不对味了。
这是关键处,铁重没打断,鼓励他再勇敢些。
“不就是一具破金身吗,谁稀罕呀。”孔聚财不忿,提高了怪异的嗓门。
金身。
铁重联想当日自己下崖寻找孔聚财,结果也遇到一具骸骨,毒宗某一位高手的骸骨。
“谁叫他不长眼,明明看见我从崖头摔下来,就急巴巴地凑上去接我。”
孔聚财突然笑了,这话确实有些过,大不了两种情景:
一是人家在好好走路,的确是孔聚财砸中了人家;二是看见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人家好心去接。不管是那种,砸中是事实。
“铁老大,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孔聚财好歹也是你的跟班小弟,那点出息是有的。算是无意,两不亏欠。”
铁重心道:果然是人家好心接住你。他却不搭话。
孔聚财舔舔嘴唇道:“好吧,就算苦石僧好心,也不要背着个金身呀。砸中了就赖在我身上,有那么不讲理的吗?”
铁重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神态也诧异了起来,这对于孔聚财来说,还真是一场造化。
“铁老大,你是不是猜出来啦,你一定是猜到了,不错,我砸中的就是那个甚么悬空大师的金身。其实砸中也没甚么了不起,要陪多少银子我都认了。可苦石僧不干,说我是悬空大师的转世,非要我也做那个劳什子的和尚,我不干!”
孔聚财一口气说完,气嘟嘟地摔动衣袖,一副不干就是不干的态度。
铁重就很同情地看着孔聚财。
和孔聚财不同,铁重是用砚台手镯炼化了毒宗骸骨,他当然不会去做那个毒宗的弟子。
“反正我死都不做和尚。铁老大,这事你可得做主,我孔家十代单传,孔老财还等着我娶媳妇抱孙子呐。”
这话太夸张了,孔家顶多也就两代单传,何况孔老财还身体健壮,指不定哪天就再添一个小子,你孔聚财连两代单传都不是了。
“是做苦行僧又不是做和尚。”
一个苍老而枯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悬空寺内,苦石僧头上插着戒刀居然回到了悬空寺,和那个走进铁重识海里的虚幻影子不同,这回是实打实的苦石僧。
“有区别吗?”孔聚财翻着白眼斜视苦石僧。现在他是买方,他手握主动权。
“很大的区别。”苦石僧真的太老了,连说话的气力都很微弱,他又开始盘膝坐下,这样让他省下不少气力。
“什么区别?”
“我悬空一派,重在苦修,也有五戒,就是因为太苦,所以一般无缘之人难以修成正果。自悬空派开创以来,前后五代,也就第二代修成了正果。”
苦石僧说的很慢,但铁重却听的很快,这真是个奇异的现象,好像苦石僧真的快要圆寂了,所以他要抢着把话说完。
这个悬空寺真的很奇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