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重并不嗜杀,但并不等于说他就是仁慈心肠。
打贼和尚,杀向买臣,灭画眉僧,碎无相佛,那都是一等一的心狠手辣。
便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麦子秋,一旦心怀不轨,铁重照样毁了他的八卦阵。
白衣姑、山丘叟善恶不分,助纣为虐,铁重可没有功夫跟他苦口婆心,好生劝说。
此时四面环敌,杀了那么多乌鸦杀手,他已经从最开始的狂躁冷静下来,只是胸口处仍然憋闷难受。
他不知能不能度过今夜,也不知还能在这条大街上走多少步。所以他不为所动,手掌不停,顺势拍下。
嗖~
幽暗的雪光中飞出一把极薄极薄的裁纸刀,也是发出幽暗的淡淡蓝光,仿佛要和那雪光融合。
蓝月到底还是出手了。
他一直隐忍不发,便是在铁重被山丘叟山丘画图困住时,也是最危险时,他都没有出手。
不是不为,是不想也。此刻见山丘叟命在旦夕,他才发刀攻敌,以求铁重自救而收手。
噗~
薄薄的裁纸刀插进铁重的右胸,刀为五分长,宽一指,其薄如蝉翼,其泽如蓝月,故名錾月刀。
没有想到的是,铁重太狠,根本就不去理会那把錾月刀,任其插进右胸且一入而没。他的手掌终究是拍在山丘叟的脑门上。
暗中窥视者无不惊骇失色,人人自问,当此情景下,谁能做到铁重这般不管不顾?
这确实是个狠角色,也是个铁坨子。
只是,他们对铁重的绰号太不了解了,枣子坡时的铁重不就是铁坨子吗!
那一巴掌并没有要去山丘叟的老命,看来,铁重也不是妄杀之徒。
他只是破了山丘叟的法术,准确来说,是黑白棋子吞噬了山丘叟的道心。
山丘画图连着山丘叟的道心,山丘叟发出惨痛的叫声,连着退出十多步,一屁股跌落混乱不堪的雪地上。
他的道心被吞噬,真的成了一个平凡的山野老叟。
蓝月从黑暗处抢出,扶住雪地上的山丘叟:“师兄…”
“你说的对,我们根本就不该插手…”山丘叟咳出无数的淤血,“可是他杀了师妹,杀了师妹…”
蓝月的蓝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更加阴郁的光泽,他没有再去安慰或者辩解,他向马上的铁重抱拳道:“多谢小府主手下留情!”
蓝月平常不苟言笑,亦不多言多语,今晚说的话比往日加起来还要多。
“我若此刻再出手,小府主可以接几刀?”
铁重根本没去看右胸,那把裁纸刀已经没入胸膛,以修行者的道法,蓝月随时都可以催动那把刀在自己的胸膛中任意绞杀。
“你有几刀?”铁重反问。
“六刀,第七刀还没有炼成,或者说只炼成了半刀,所以我有六刀半,只是那半刀不轻易用。”蓝月诚恳地说。
“哦。”铁重在思考。
“蓝月提供一个参照对象,小府主可以仔细思量。本朝武状元叶大公子接了六刀,我还没有发出那半刀,他败了。”
蓝月淡淡地说,似乎在今夜他揭开一直封尘的一段历史悬案,他并不认为会引起轰动。
传说武状元叶大公子乃帝国年轻一辈中第一高手,混元境境界,却在一个萧瑟的秋天莫名失踪。
当时朝野震动,有人说他被仇人杀了,有人说他携佳人归隐。
庙堂也好,民间也好,流言多不可信,但谁也不知道真相。没想到,这个谜底却被蓝月轻轻揭开。
能以六刀击败混元境境界的叶大公子,蓝月的修为又在什么境界呢!
铁重想了一会,说道:“我想试试。”
他没有正面回答蓝月能接几刀,他也没有真的去与叶大公子作比较,他就是那么执拗,打了再说。
蓝月皱眉,錾月刀第一刀已经潜伏在铁重身体内,他和那把刀有着清晰的联系,只要他愿意,一个心念,那把裁纸刀就会纵横驰骋,将铁重的六脏六腑裁剪得支离破碎。
可是铁重却要说“试试”,这对于蓝月,觉得是耻辱。
他最开始的称呼一直是“小府主”,他觉得这是应该有的尊重态度。
至于别天恩师弟,他依然认为是山江郡真正的主人,“小府主”和“府主”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现在他确实有些动气了。
他的宗门在帝国并不显赫,甚至只是一个隐居世外不被人所知的小宗门,师兄弟加在一起也就只有四个人,麦子秋还只是算是挂名弟子。
但现在别师弟下落不明,到现在还见不到真人,只有一些零星的话语传出。
麦子秋出走山江郡,从此归隐山林。白衣姑已死,山丘叟道心已碎,现在,整个宗门只剩下自己一人。
而他的这些师兄弟的遭遇或多或少都和眼前这个小府主有关系,他不认为别师弟的指示是可以认同并执行的,但他还是觉得有一种屈辱和难受。
所以他要出手,他抬起了手腕。
“原来叶大公子是被这个叫蓝月的击败,而不是传言中的被杀。”
元丰皇帝又开始轻摆折扇,“败”和“杀”是两个概念,蓝月至少说明了一点,叶大公子可能还活在这世上。
“倒是有趣。”
权相司图正央没有接话,他知道他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舞台将由这位高高在上却喜欢故弄玄虚的陛下担任主演。
“丞相,你很懂朕的心意,你倒说说,朕是想他死呢,还是想他活?”元丰皇帝玩味地笑,让人感觉讳莫如深。
“陛下要他死他就得死,陛下要他活他必能活。他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呢?”司图丞相的回答很马屁也很艺术。
“丞相倒是很会说话。那个相府的黑脸黑须武权就那么死了,你不可惜?”
“是奴才就得为主子卖命,武权为陛下而死,死得其所。”司图丞相一脸正气。
“好一个死得其所。朕想看下去,还有哪些人死得其所。”元丰皇帝说到这句时,一股肃杀之气就此流出。
司图正央不自觉地扶正峨冠,他的帽子其实已经很高很端正,他的动作几乎是一种不自觉的惯性。
“小家伙能接几刀呐?我真想看看。”宫玖阴险地笑。
他的笑和元丰皇帝的笑本质上差别很大。
元丰皇帝是视天下人为草芥,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民,莫非王臣。
他是帝国的主宰,他想谁死谁就得死。
山江郡是大京帝国的山江郡,是他元丰皇帝的山江郡,所有觊觎并妄图霸占山江郡的人都得死。
宫玖的笑纯粹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坏笑,是看不到别人好的恶意的冷笑,是巴不得铁重被蓝月一刀杀死的饥渴的阴笑。
“蓝月必败。”塁荒这次不等宫玖问话,直接了当地提出自己的判断。
“先前你不肯对那山野老头做出判断,显然,蓝月之危险更为突出,你为何作出如此结论?”宫玖看不懂,所以才发问。
“那是法师,法师深浅不一,良莠不齐,多有滥竽充数浑水摸鱼者,所以我不好评价。蓝月不同,他是器师,我也是器师。器师之道,在于锤炼器之精纯。蓝月之錾月刀,不在我寒冰刀之下。”
塁荒眼中洒出如冰一般的寒光,透着一股挑衅和比试的兴奋。器师常见,但高品格器师却不常见。
“果如塁荒所见,那么小家伙必是日后劲敌,宫玖倒是希望他被蓝月一刀杀死。”
宫玖哈哈一笑,看似是赞成塁荒观念,实则含有讥讽之意。他并不相信塁荒的判断。
塁荒不再说话,地位、身份都极为悬殊,九公子要怎么说他都得老老实实听着。
蓝月抬手,出刀。
刀还是裁纸刀,薄如蝉翼,没有月光,被那雪光一衬,泛出一溜淡蓝光芒。
然后,刀出。
刀于空中,如柳叶漂浮,随风飘荡,轻轻悠悠,似全不着力,又弱不经风。
“錾月刀第一式,我还没想好名字,要不小府主帮忙取个名字。”
蓝月好像是和朋友交谈,哪里有半点危机。
“风中柳刀,看似漂浮不定,实则暗藏盎然之意,不若叫做‘春风’,就是俗了点。”
铁重很配合蓝月,有求必应。
“春风?这严冬寒雪后,定会迎来春风。很好!”蓝月赞同。
刀在咫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铁重如何化解那春风一刀,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铁重不退不避,生生受了那一刀。
刀从胸膛进去,一闪而没,就像一片柳叶融进了泥土,化作了春泥。
难道铁重已经无力抵抗?这是几乎所有人最直观的认识。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像铁重一样,除非是他真的完全失去抵抗力了。
想想也是,郡府中被辛旗柳偷袭打碎肩胛骨,大街上先是遭到乌鸦杀手围攻转而变成他追杀乌鸦杀手,之后是仓促应战黑脸黑须武权,到最后差点被山丘叟于山丘画图中杀死。
这一系列遭遇,换作一般人,怕是早就粉身碎骨了,铁重还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然而奇迹还在上演,因为蓝月在蹙眉之后发出了第二刀。
刀还是裁纸刀,只是这次的刀风劲霸而热烈,这一刀足足可以劈死三头公牛。
“夏风。还是俗气得很。”铁重咧嘴,像是很抱歉的表示一个歉意。
于是,夏风就在所有偷窥者的眼眸中射进铁重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