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可对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三年五年也许就是一生一世。
185年,秋
在那天与地的交界,乌萨斯帝国边缘的一角,无名的北境乡间。
起自远方,吹来了干燥、寒冷的风,引得枝木摇晃,落叶纷纷落入白与黑的雪与泥中。
一片飒飒声响,其中又隐约可闻得甘脆的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那是一辆由驮兽拉住的木板车,也不知何时融入了还算清冷的蜿蜒小路,在那不见几人的乡间画卷里,显得有些孤零零……就好像一叶独行在河流中的偏舟。
有年纪颇大的乌萨斯坐于车前,充作车夫,抿一口酒,晃晃悠悠般举起长杆滑动,杆头的铃铛也随之而响。
驮兽循着铃声缓步,踩着薄薄的雪层,在树与叶、酒与风地相伴中,踩出一个又一个拓印。
嘎吱嘎吱
老旧的木轮不时作响,发出的腐朽声音夹杂在铃声与风声中,却意外地不显多余、刺耳。
小车独行,偶有冷冽的寒风急却缓地淌过四周,打落了不少枫叶,一阵接着一阵,飘得到处都是,赶车的老人身上有,坐板车的旅人身上也有,就连驮兽的鼻子上都顶了一张五尖的深红叶片。
“呼噜呼噜呼噜噜!”驮兽的视线被落叶阻挡,它的步伐慢了些,硕大却显得憨厚的脑袋左右晃动。
“嘿别乱动!”
瞧着老伙计摇头晃脑,车夫低笑一声,伸出木制的杆仗轻轻一挑,红叶落地,没了异常触感的驮兽又是呼噜一声,重新抬起了四蹄。
感受着木板车移动带来的晃动,老人下意识紧了紧领口,算是放松般后靠住了椅背,他又抬手拍掉身上的落叶,再瞧了瞧身后安静的男人,那人裹着厚厚的大衣,一顶狗皮帽扣在头上,覆盖下来的阴影遮住了面容,使人看不清。
“老缇娜的鼻子可太大了,这些年,只要走在这条路上,总有叶子会落在那。”车夫嚷嚷,看着车上的客人。
“雷德,你在看什么?”
“落叶、森林、群山。”旅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很有些磁性。
他伸出手指稍微推开些帽子。
于是,在林间阳光中,老人见到了一双明亮深沉的眼睛,像是撇开树丛所见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
“我回家了。”
他倾听着风每一次吹动树叶的时候,声音里有轻松与欢喜,像是听到故乡在簌簌低语,在对他说——欢迎回家。
“哦,真是浓厚的感情,雷德。”老车夫露出笑容,有些欣慰。
可随即老车夫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脸色也显得落寞许多,他又举起酒瓶大灌了一口,红着的脸说明他似是醉了几分。
“不像我家的那个臭小子,似乎早已忘记了这片生养他长大的故乡,你还记得吗,他叫波尔塔?”
“当然记得。”
“波尔塔在去往大的移动城市后就再没回来过,头几年还会写信回来,说城里的一切都是极好的,什么东西都能找到,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时间久了还能瞧见威严且风度的贵族老爷,和他们美丽且尊贵的夫人,美妙极了。”
车夫的眼皮眨动,似是有些疲惫,“可好些时间了,寄来的信里只有埋怨,埋怨自己什么都没有,埋怨我这个爷爷只是普通的农夫,一个低贱的平民。”
车夫的声音低沉,眼里带着些许莹光。
“雷德,你是从城里回来的,你说,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那么好的孩子,波尔塔为何会变成这么一个没出息的模样。”
“城市”旅人抿唇,目光飘远,”那是一个浮躁的、驱赶着所有人向前,停不下来的地方。”
“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努力,拼命地努力,时常有人喘不过气,就此失去代表自我的意志。”
“那可真不是一个好地方。”
“谁说不是呢?”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波尔塔还是要待在那个如此不妙的城里,始终不愿意回来?”
“”
雷德没有了声音,他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因为在这片落后且贫瘠的乡间,是找寻不到所谓“希望”的奇迹。
“真想不明白呀”老人又猛灌了口酒,醉意更显几分又喃喃自语。
“我年纪也大了”
“家里的几亩地最近耕起来都显得吃力了”
安静听着老车夫的心声,雷德想了想,给了个不算安慰的安慰。
“或许他是有了心爱的女孩儿吧。”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为温柔的猜测了。
“哦,心爱的女孩儿,那我倒是可以理解了。”老车夫的脸色缓和许多,只是又灌了口酒,“真希望波尔塔也能找到他奶奶那般解人心意的妻子。”
“虽然她的脾气有些暴躁”老人小声嘀咕。
“哈哈,这话我回去便要和伊则奶奶说。”
“该死的,雷德,你耳朵还是那么灵!”老车夫郁闷的又要饮酒,可那窄窄的瓶口里送往口中时却只流出少少的几滴液体。
“糟糕,我似乎只能睡觉了。”垂着头,老人嘟囔道。
“没有酒,可这景色不是很好吗?”
雷德看向远方,那是以白雪与其中充作点缀的些许红叶共同绘制的小景。
这片大陆,天灾横行,所幸此处乡间还算安稳,少有侵扰,只是天气有些古怪,不过入秋,就已有飘雪,有些年份甚至骤降大雪,村里人得了空,常会念叨这事,倒是最后总会宽下心,说那天灾不来便是极好了。
“是啊,这美妙的景色。”
流风瑟瑟,枝叶飘摇,坠落,老车夫一时有了恍惚,似是回到了某年某月某个值得怀念的时刻。
——那时,他也是赶着车走在这条不曾改变的道路上,只是车上的人
“唉——”
老人拉了拉帽子,叹了口气,不再多想的他用鞭绳抽出一记空响,驮兽的步子迈地快了,那四条粗壮的厚蹄在老车夫的驱使下不断踩中落叶。
远方,数十座村舍悄然浮出水平线,就像是一排停泊在纯白海洋上的小舟。
很快,于漫天红霞中,板车停了。
“雷德,你的村子到了。”老车夫喊了一声,放松身体靠在车位上,随手摸出块硬邦邦的面包,一口咬下。
随着沉重的包裹砸到地面,旅人应声而起,简单收拾好行礼便跳下车。
“谢谢,罗斯大叔。”雷德向老人微微低头,随后转身走向那久违的家乡。
老车夫灌了口水,又看着雷德缓慢却稳重的步伐,咧嘴笑了笑。
“这么些年,还以为去了大城市就能开朗些,结果还是这么无趣啊,要是耶夫娜还在的话”
言语忽然顿住,老车夫的眼神黯淡了些,他放好食物和水,默默赶车回家,风雪中只留下一句微不可闻的咒骂。
“都是那该死的矿石病!”
雷德提着行李,一步步走到村庄门前,抬起头。
寒风乘机吹开他的狗皮帽,露出那张还显年轻的面容,又毫无怜悯地吹打他,可年轻人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是注视着黄昏中的村庄,眼神显得是那般深沉。
落日的余晖落到眼中像熔化了的金子,傍晚的云彩聚在一起像围合着的明月。
晚风淌过村庄小道,触及边角鬓发,有些像调皮的情人在耳边轻轻吹起温气。
心湖有涟漪泛起,似是忆起过往,无意识间唇角便划起弧度。
落日与晚风深情相拥,泛红的晚霞和红枫落叶随着秋风吹过村舍栏杆,橘黄和酒红的色调渲染着梦一般的场景,又像一本泛黄的书,娓娓叙述着不知名的故事
我回来了,不知道你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