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过,在夜晚散步其实等同于在感受一座城市。
罗斯托夫——这座乌萨斯的东境明珠此刻万籁俱寂,刚经历了战火,为了不刺激到城内居民那敏感的内心,就连安排了巡逻的士兵都被刻意吩咐要压低脚步。
而雷德就跟随赫拉格漫步在这样的夜晚。
他们与巡逻的士兵相交而过,走了些路,偶尔能从某间屋子里听到些轻微的哭声与劝慰声,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风有些大,吹开了两人的鬓发,能瞧见,他们的眼里有着些许难过。
这里是罗斯托夫,帝国的城市,而那些哭泣的人,是帝国的子民。
很快,他们登上了市中心的钟楼,在那,入目便能看到黑色的天幕,两轮半月斜挂,衬托着这寂静的夜。
望远些,还能瞧见月光照在微波粼粼的班兰湖面,在风的带动下,居然泛起了鱼鳞般的波纹。
雷德没有什么所谓的艺术天分,但他却也能从这夜幕与湖面中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和平与宁静。
“真是美妙的景色”
他下意识的赞叹迎来了赫拉格的点头,两位无论是年龄还是地位都异常悬殊的军人在此刻颇有些默契。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钟楼,但每一次远眺我都会觉得迎来了一次内心的洗涤。”
“您的话令我想起了家乡的枫林,如火焰般鲜红的一大片,每每漫步在铺满落叶的林间,脚下会奏响红枫林特有的乐章,像鸟儿扇动羽毛,又像马车轧碎积水,总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内心安定。”
雷德似共鸣般的回应令赫拉格心情舒畅,他觉得眼前的年轻人与自己是同一种人。
“听起来美好极了,这让我开始好奇你为什么要进入军队…”或许是仍记得自己的身份,他还补充道,“我并不是质疑你的初衷,只是觉得你并不是一个喜欢军队的人”
“准确的说我是讨厌战争”雷德的声音平静中透露出一丝难过,“可我的父亲是感染者,将军。”
“秘密警察带走了他,就在我的面前。”
“我很抱歉……”赫拉格欠身表示歉意。
“没关系,将军,我父亲告诉过我,命运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但你可以面对它。”
雷德的声音平淡中带着强烈的决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但他仍然愿意为此而握住长刀。
“所以你决心参军?”
“没错,用军功换取特赦是我唯一的办法了。”
“你很坚强,年轻时的我远不如你。”
“您谬赞了。”
“不,我说真的,年轻时的我,追求的也不过是地位与荣耀,就那么无聊的两样东西。”
赫拉格的声音逐渐带上了自嘲的意味。
“谁要是为名利的恶魔所诱惑,他就不能保持理智,就会依照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指引给他的方向扑去。”
“我花了好多的代价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惜太晚了”
他在悲伤,为自己的过去,为自己的老友。
“将军,请振作。”
雷德不怎么会安慰人,他只是平淡的告诉眼前情绪有些低落的骏鹰。
“任何事,任何人,都会成为过去,请放下吧,为了更好地前行。”
“你说得对,为了更好的前行。”赫拉格笑了笑,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放下,但他也明白,自己是将军,不应该在士兵面前那么低落。
所以,他决定换一个欢庆些的话题。
“说起来,你应该晋升了吧。”
“是的,就在您之前,安德烈长官为我送来了晋升信。”
“还有一瓶酒,对吗?”赫拉格眨眨眼,偌大的人,竟显得有些可爱。
雷德摇摇头,似是无奈,又有些好笑。
“对,还有一瓶酒”
“哈哈哈…”
赫拉格笑的很开心,“既然都是军士了,可以去开发一下源石技艺试试,说不定很强呢。”
“好,等明天我就去试试。”
两人就这么聊着天,等时间步入整点,钟楼的铜钟开始敲响,一连三声。
铛——铛——铛——
悠长、凝重的钟声在夜幕中久久回荡。
寒风拂过钟楼,高处生寒。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驱使赫拉格解下自己的披风,随手铺在钟楼的边缘。
他坐上去,又朝雷德招了招手。
“快过来,这个位置可是相当不错的。”
“不会风很大吗?”
“还好,只是会稍微有些冷。”
“希望我不会得感冒。”雷德小声嘀咕,但他没有拒绝邀请。
仍保持敬意地坐到赫拉格身旁,还特意空出了一只手掌的距离。
“说起来,我很意外,您似乎对这事驾轻就熟。”
“我也挺意外的,但可能是因为习惯吧。”赫拉格的目光开始放远,他似是回忆般轻声说:“偶有闲时,我都会来到罗斯托夫度假,而我的一位老友每次都会热情的接待我。
“那时,我们会一起漫步在罗斯托夫的街头,一边聊着国家的发展,一边对着城市的建筑评头论足,晚上,我们酒足饭饱后便会跑到这座钟楼上,就坐在这,互相说些心里话,缓解因为长年的征战带来的紧张与不安。”
“那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雷德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看皎皎明月,心却在看记忆中的村庄。
“在我的家乡,哪怕是亲人都不一定会互相敞开心扉。”
似是意识到这样的话会引发误解,雷德又补充道:“这不是因为他们感情的不深厚,反而是村子的大家过于淳朴,大多干过一些蠢事。”
“您知道的,没有人希望自己年轻时的蠢事被人知晓。”
“呵这我当然能理解。”赫拉格发出笑声,又露出了缅怀的表情。
“就像我的老友,他老是喜欢做蠢事,年轻时就常常被训斥,可那样的他却一直在关心弱小的普通人与感染者,为此还得罪过许多人”
赫拉格的声音越来越轻,眉宇间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哀色。
“那样好的人儿如今,却不在了。”
雷德默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安慰。
他知道,赫拉格这等纵横疆场的战将并不需要所谓的安慰,他只是需要时间。
也如他所料,骏鹰的将军在短暂的难过后便打起了精神。
他甚至还有心情朝雷德露出一个笑脸。
“抱歉,只有我在说,希望你不会介意。”
“怎么会,我很乐意倾听您的故事。”
雷德果断摇头,他回应道:“要是军团里的其他人瞧见了我和您聊天的一幕,肯定会羡慕我的。”
他没有胡说,赫拉格在军团里的声望一直都很高,盖因为这位将军既保有属于将军的刚正和威严,又拥有属于长辈的温柔与和煦。
在军队里,这样的人会是很好的支柱,可以抚慰战士们因为厮杀而逐渐扭曲的内心。
“那就好,否则即使是我,也是会愧疚的。”
赫拉格没有过多的客套,他确实有许多话想要找个人倾诉。
而现在,雷德误打误撞的就成为了极好的人选。
“士兵,你知道吗?我早已在无尽的战争中感到了迷惘,先皇之死,帝国政局的动荡,国家局势的动荡”
“我经历了太多太多,可面对这一切依然会感受到一种无力”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却不知从何做起”
“直到我的老友这次给我上了一课”
雷德默默倾听,他能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内心在挣扎。
他也开始了解到,赫拉格将军一生征战杀敌无数,却是仍保有悲悯之心。
而赫拉格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经历过太多太多,也太明白战争的残酷。
在乌萨斯这个战争的漩涡里,他走上了军人的路,可又与那些常规的将军们截然不同。
双方同样手持武器,却在为不同的目标而挥。
就像在这片大地的黑暗中匍匐前行,温柔与刚性,始终在互相填补、互相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