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负紫幽魔瞳的明天视力也是异于旁人,他站上马车遥遥望去,只见一道白色洪流从城门出翻涌而来,延绵不绝,好似没个尽头一般。
几息功夫,人流中当头几匹快马已然距离陵墓不过数百丈。
明天瞧的真切,领头的那几个,不是自家商号的掌柜之人,又是谁?
武当山大师兄和王天行看到这幅画面,也是给惊的说不出话来。
王天行偷偷拉了拉明天的衣袖,小声说道:“明天小哥,这是怎么回事?来的都是谁啊?怎么还披麻戴孝的?”
明天长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微颤地说道:“这些……这些都是我明家商号的掌柜、伙计,还有一些卖苦力为生的长工们。”
那领头几人好似根本不顾马匹死活,在路上死命地抽打,只想要马匹再快一些。
片刻,他们已经赶到明天几人身前,大队人马也都在后面陆陆续续地赶到。
甚至来不及勒住马匹,最当头的一名中年汉子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几个翻滚,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身形,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但他却不管自己身上的泥土,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明天跟前。
只见他满眼含泪,哽咽着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少爷”,然后他转头看向马车中,正中间那副华贵精致的黄花梨木棺椁。
此时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头扑到了棺椁之上,放声痛哭起来。
“老东家,您怎么就走了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说着,他再也放不出声来,张着大嘴无声地哀嚎,悲痛之情让他胸口憋着了一口闷气,怎么也缓不过来。
其他几位掌柜的也都前后脚赶到,亦是同领头的那人一样,扑到了棺椁上痛哭。
后面来人已经挤不到马车跟前了,一众人就朝着马车方向纷纷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涕泗横流。
他们三五成团,跪满了官道大路,向后一直绵延十数里,从远处看,这里像是汇聚出了一片惨白的海洋。
武当山大师兄伸手搭在了领头之人肩上,轻送纯厚内力,不消片刻,那人一口浊气吐了出来,这才能再次哭出声来。
明天为之动容,众人震天的哭声,再次勾起了他的悲伤之情,他也忍不住满眼含泪,紧咬着牙关,默然地看着众人为自己的爷爷——明龑,再送上最后一程。
待一众来人哭上了一阵,有个犹自能够克制的像是秀才一般的文弱掌柜的,收拾了一下脸上表情,拭去泪痕,这才起身走到明天身前,干哑着嗓子说道。
“少东家,请节哀。”嘴上这么说着,这人却又忍不住掉起了眼泪,他长出一口气,强自压了压情绪,接着说道:“老东家去了,大家都很难过。但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咱们还是把老东家安葬了吧,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明天低头,看了看眼前之人。
这人他记得,正是明家盐庄的大掌柜,娄万山;那刚才领头第一个跑过来的,他也记得,是明家布庄的大掌柜,张忠煌。
还有在棺椁附近跪的这几位,分别是明家米铺、当铺、银庄、杂货铺、珠宝铺、武器铺、瓷器铺……的大掌柜们,他一个个都记得。
自明天记事起,他们都一直忠心耿耿地为明家卖命出力,数十年来,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明天又怎么不记得?
小虫子颤着声音叫了声“天儿哥~。”
明天回过神来,也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冲娄万山点点头,“好。起棺,下葬!”
这时,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继而乌云集聚,竟是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掌柜,一个个都不让跟着的随从动手,亲自撸起袖子,喊着号子,稳稳地将明龑棺椁扛了起来。
众人止住了哭声,齐齐起身,面容肃穆。
小虫子掏出早已备好的火盆,擦着了火折子,和一大把纸钱一起,递给了明天。
明天捧着火盆,当头跪了下去,将一把纸钱投入火盆,大声哭喊道:“爷爷,一路走好!!!”
然后以头抢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娄万山梗着脖颈,用着生平最大的力气喊道:“跪!!!”
身后一众人也跟着再次跪倒。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眼看着明龑棺椁归于墓穴,几个大掌柜的开始填土。
小虫子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送葬,带的工具根本不够,但那些大掌柜们每人在乎。
他们一个个都不管粗布麻衣下的绸缎服饰如何金贵,纷纷跪在土堆旁,用手一捧一捧地为明龑填土。
他们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全身上下都满是泥浆灰土,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搭理这些,一个都没有。
安葬完毕,明天烧了头纸,众人自觉地排好队,轮番给明龑烧纸送行。
纸钱一样是没带够的,但是谁也没说什么。
是娄青山第一个从袖袋中掏出一大把银票,眼都不眨一下,直接一把火点了,扔进了火盆里。
张忠煌亦是如此,他甚至将身上的银票还仔细地掏了个干净,生怕还漏下一张。
其余掌柜的有样学样,纷纷用银票代替纸钱投入火盆,熊熊火焰在细雨下仍不住燃烧,映照着众人悲苦肃穆的脸庞。
由于来人太多,祭奠仪式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明天就将那几位大商号的掌柜的带到一处树下,大家席地而坐。
看着本应锦衣玉食的众人满身泥土,明天率先开口,躬身致谢道:“各位掌柜的仁义,我明天在此谢过大家。”
娄青山猛地起身扶住了明天,“少东家哪里的话,老东家待我们怎么样,大家伙打心底都清楚,真的是没话说。如今老东家去了,我们只恨没能见上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为明家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把明天扶坐下之后,娄青山面露惆怅,一脸追忆地说道:“想当年,我被老东家看中提携,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盐庄掌柜的位子。那时候急着想干一番大事,一口气运了五艘货船的精盐,想贩到波斯去大赚一笔,结果……,却遇上了海上突如其来的风暴,五艘货船,整整三万斤精盐呐,全都喂到鱼肚子里去了……”
“虽然大家伙儿后来靠抱着货船的碎木,飘在海上一天一夜,都保住了性命。回来禀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弄砸了这么大一笔买卖,一下子把盐号前年的获利都赔干净了,东家可不得把我扒了皮去。”
“但是,在你们明家的大厅上,老东家听完事情的经过,只问了一句话,只说‘人没事吧’,就只问了这一句……”
说着,娄青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他冲大伙儿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后来老东家还给了出海的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娄青山自认还知道些圣贤道理,在这之前从没想过真为谁去卖命。但从那时起,我,娄青山的命就是老东家的,就是你们明家的!”
张忠煌接过话茬,“我跟老娄差不多前后脚进的明家,也是二十多岁,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老东家看我忠厚老实,让我当了布庄的掌柜的。布庄的生意,挣的也就比盐庄少点,比着米铺、当铺这些,还是要高出不少的。”
“我这人老实,说话也不爱拐弯抹角,有什么我就直说了。可能你们都还不知道,有一年我老家遭了大旱灾,庄稼地里什么也长不出来,人都是成片成片的饿死。那时候,全村父老乡亲都指望我能拉他们一把,我呢,手上管着那么多产业,确实有这个能力。”
“后来,我就背着老东家,挪用了布庄账面上的钱去老家救灾,可是旱灾太严重了,那点钱根本不够,我那时候一跺脚,索性就把钱全都给挪用了,整整八百万两白银。当时我就一个想法,用我一条命,换全村和灾区的那么多老少爷们活命,值了!”
“纸包不住火,没多久,老东家就发现了布庄账上的钱不见了。我还记得那天,他老人家拄着龙头拐杖,独自一人走到了我的屋里,盯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老头子我绝对不会看错人,说说你把钱用到什么正经地方了’。我当时就红着眼跪下了。”
“老东家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言不发就走了。再后来,就有了明家倾半城之力前去灾区救灾,车成队、马成行,运的粮食把苏州这边数十座粮仓都给掏空了,那场面……那场面呐!”
说着,说着,张忠煌这么大个爷们,也是忍不住又哭出声来,“你说我这条贱命,怎么就能遇见了这么好的东家呢?”
接着,张忠煌狠狠地抹了把脸,重重地说道:“你们说,老东家这样对咱,不死心塌地的为明家卖命,那还是人么?”
闻者无不动容,饶是武当山大师兄,再看明龑的墓碑,也是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有了娄青山、张忠煌两人开头,其他人也都纷纷追忆起明龑生前的各种义举。
随着众人的叙述,明天的思绪飘飞到小时候。
爷爷抱着自己,看似随意地说道:“我的小乖孙儿啊,经商之道,爷爷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名利钱财其实都是身外物,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爷爷,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么?”
“哈哈……,我告诉你啊,其实最重要的,是人心。圣人有言,得民心者得天下,那放在商道上,便是得人心者得富甲!”
明天缓缓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爷爷,原来您早就把经商的秘诀告诉我了,这才是您真正的财富,我们明家的立足之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