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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呦呦鹿鸣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朝风雨暂且休。

    云遮半岭笼烟波,春色隐现幻渠沟。

    本是人间世”

    “吃吃吃!”

    老者神思杳然,负手立在崖边,眼前云海蒸腾似幻,一时生发逸性,身侧这时却忽来风声,浮云缥缈变化,青衣飘飞而扬。

    他眉间微动,随即噤住不自禁的思咏,那因山景而松弛下来的神经,这时如长弓开弦,骤然绷紧了起来。

    一只惊鹿从枝叶乱颤的密林一跃而出,慌不择路的撒蹄狂奔。

    原来是只离群的小鹿

    青衣老者悬着的心稍稍回落,想到自己数百年的玄功造化今日竟被一只小畜惊了心神,当真是草木皆兵,不由哂笑起来

    但笑意旋即凝在嘴角,他目中神思百转,扬手向着兀自狂奔的小鹿一挥,

    “嘭!”

    小鹿四蹄在空中皆住,身形失控向前惯倒,林地被滑出一道浅痕直到崖边,小鹿乌黑眸中满是惊慌,唇边呦呦低鸣,却不见身形挣扎动弹。

    青衣老者长袖一挥,背负双手踏步虚度,浓云浮动,慢慢遮蔽了他的身形,崖边悄然静了下来。

    少顷,静谧的林中再次传来声响,树枝哗哗乱颤,随之传来说话声。

    “慢点,缓缓,先缓缓,我肺肝子都快跑出来了”

    话声一吸一呼,极是短促,有些粗哑刺耳,却带起一群同样低沉粗哑的声音

    “是啊,是啊。”

    “实在…实在是跑不动了,人怎么跑的过野鹿呢!”

    “你们看看黑狗,背着个篓子,从前山到后山,脸不红腰不弯,再瞧瞧你们!”

    树枝哗啦被拨开一角,走出一个颇为高大的身形,背负长弓木矛,脚上芒鞋沾着点点泥泞,只眉间嘴角依稀还能看出这是个半大小子。

    他向着密叶遮蔽处摇头叹息:“哎!你们好好歇着,可别乱跑,我去前面看看去。”

    密叶处又钻出一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放心吧,大壮哥,他们跑不动了!”

    “哎!黑狗,你咋这么能跑,天天吃啥了。”

    “饭桶,黑狗这么能跑,可有我的功劳呢。”

    “去去去,干你什么事,黑狗能跑,又擒不住山鹿,我们又跑的跟死狗一样了,平庸县的桂花糕看来吃不着咯。”

    “嘁!饭桶想啥好事呢,还桂花糕?这时节哪来的桂花,桃花要不要,我家门前可有两树的桃花,正灿灿开着呢!”

    “桃花不要,摘了桃花就没桃子摘了。”

    饭桶抱着两只斑斓稚鸡,靠在树上的他,长着一张大圆脸,此时潮红满面。

    这是七八个孩童,或倚或靠的傍着林间大木,泥泞的脚下是些随手丢弃的短弓木矛,他们在急速喘息间还不免闲言几句,只是正处变声期,声音嘶哑的比夜鸦啼叫还难听。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西野的刘伯说的果然对,饭桶只能是饭桶,黑狗却鼻聪善跑。”

    小一蹲在地上,他估许十一二岁,小脸上下巴一昂,满是骄傲,气竟也不喘了,他曾给自己也起了个绰号,智多星,可惜不如黑狗饭桶之类响应云集,得到众小的一致认可。

    原来此黑狗非彼黑狗,只是一个诸如饭桶类的绰号。

    农家起号就是这般奇怪,给家畜都以大小开头,譬如大黄之类;给人都以物畜冠名,如黑狗之称。

    黑狗站在林间看着他们也不作声,只是紧了紧肩旁绳带,

    他身形矮小,约七八岁的模样,腰间插着一根同样短小的木棍,背后是一个药篓,药篓很大,高出脑袋三分,看上去跟他分外的不搭,更遑论立在狼狈的众小之间,更显滑稽。

    黑狗不黑,反而长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他头顶双丫髻,身穿短布衫,身形端正,全身上下似粉妆玉琢,只是生时恰逢重五端阳节,关煞太重,整日啼哭不已,家中长者得了位高人的授,穿了他的双耳,取一单名:默。

    这群顽赖都是罗霄山下山农家中的孩童,春雨过后便来山中搜寻野味,一来可以补贴家用,二来也能稍开口祭,适时恰遇一只小鹿,追寻至此。

    “快来!快来!那小鹿就在这,许是跟你们一样,跑不动了。”

    大壮的声音从崖边传来。

    众小闻言,立时哗啦跑去,见大壮环抱着小鹿躺在地上,小鹿呦呦嘶鸣,却不见挣扎,忙七手八脚的回到林间取来绳索捆绑起来。

    “这次算是捞着了,家中的长辈再也不会小看了咱们。“大壮起身对众小喜道。

    “百来斤呢,能换多少桂花糕啊。”

    “饭桶,你再吃就成大西瓜了,又圆又大”大壮取笑道。

    “不行,不行,大西瓜不保价,不如饭桶好,天天有大用。”

    “那你咋不叫马子呢”有人从中拱火。

    众小在崖边嬉嬉笑笑,打打闹闹,黑狗看着兀自低鸣的小鹿,小小脑袋大大的疑问。

    “大壮哥,这小鹿怎么捉住的。”

    “就趴在崖边,动也”

    大壮顿了顿继续重复道:“许是跟他们一样,跑不动了罢。”

    “黑狗,管他那么多,等会下山,你先取了鹿血,大娘的病也能好些,明早再到县城里沽售,我的桂花糕也有着落咯。”

    “嗯,饭桶说的对,且不去理睬那些,先歇歇,这次跑进后山太远了,咱们争取在天黑前回到家中。”大壮开口建议。

    众人围着束缚的小鹿席坐崖边,各自取出携带的干粮,笑闹着吃了起来。

    黑狗吃罢,见他们还在笑闹,颇感无耐,便独自休憩起来,众小笑了大半晌,又吃了小半晌,这才收拾一番往山下家中折返。

    这次所获颇丰,一路的说说笑笑,嬉笑打闹,云山雾涧响起顽赖之声,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人蹑踪跟随。

    出了云雾,行到一处山脊,视野豁然开朗,甩开了身后的高林大木,眼前只有杂草灌树,点缀的低矮山石。

    山间昨夜虽是过了一帘春水,晚间的春风又徐徐吹来,众小行在山间,却渐感闷热难当,都紧了紧身上的野获,加快脚步。

    背后跟踪那人,看着众小行在蜿蜒的山脊之上,跃身窜上一株林边大树,放睛望去,整个山冈尽收眼底。

    这处蜿蜒山势在罗霄深山云林之外,裸露的石岩如巨蟒鳞甲,在天光下闪烁着似火的赤练,那群小孩又如同蚂蚁一般,行走在一条伏卧的赤蛇脊背之上。

    山冈再往上便是罗霄山深处的密林,平时被云雾笼罩,再加之里面有诸多毒虫猛兽,以前还有些行人走贩,但都是去而不返,渐渐便稀了人迹。

    时日久了,就以此冈为界,有了前山后山的分别,山人平日行猎大多止步于此。

    众小走的气喘吁吁,只觉燥热难堪,言语俱都少了,那一路安静的小鹿却突然挣扎起来,嘶声尖鸣,摇头摆尾四蹄乱踢,小一等人用树棍扛着它,一时被晃的东倒西歪,跌跌欲坠。

    “作啥妖!”

    大壮连忙伸手扶住木棍,用手中木矛猛力一敲小鹿头部,这小兽才没了声息,只鹿唇缓缓沁出血迹。

    众小这才方觉肩上气力骤减,恰时一阵凉风袭来,一时茅塞顿开,如甘如霖。

    “好风,好风,甚爽!甚爽!”小一肩扛树棍,一时拽起来了。

    “奇怪!这山岗怎么突然凉起来了”黑狗背着大药篓,有些疑惑的擦擦额角的细汗,不由的出了声。

    “太阳都快下山了,老天好意刮刮风,让大伙凉快凉快,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一木棍换肩,顺嘴回道。

    众小趁着凉意,又纷纷活泛起来,饶舌不断。

    他们平素都在前山活动,岂曾到过此地,黑狗这两年秋末春初之际,常随爷爷出入罗霄后山采摘草药,因此略知此冈情形。

    这山冈当地人称:景阳冈,无论寒暑都是炽热似火,不生大木,只长顽草,连风息也是炙热躁闷的。

    见众人不大在意,他紧了紧药篓肩带,也不反言,只暗暗加了三分留意,行了几步,突然感觉腰间有些异样,伸手往下一搭,拔出来的是一根短小的木棍,正在手中微微颤振。

    “大家小心,有猛兽靠近!”

    黑狗鼻翼微动,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开口警告。

    众小见他面色凝重,便四下察看,这薄暮冥冥的山冈,除了被众人惊起的飞虫,只剩光秃秃的山石,不由有些哑然。

    饭桶嘻笑道:“黑狗,不要寻大伙开心,一百来斤还是很重的”

    大壮年纪最长,又是此行的头领,便又接过饭桶肩头的木棍:

    “大伙都是轮流着扛,怎么到你肩上一刻功夫都没有,就说重了。”

    饭桶还待还言,他连忙开口止住:“黑狗说的也在理,还记得村东头的刘伯吗?大前年进山一直不见回,后来被我爹寻到时,大家知道成了什么模样吗?”

    “爱讲古的牛爷爷常说,后山有食人的妖怪,见人便是生吞活剥,抛心掏肺,血肉狼藉一片;刘伯倒是干净,浑身的血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全身就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光秃秃的!我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加加脚,不要再言七言八了。”

    众小心思活泛,都极富想象,脑中画面呈现,不由打了个寒颤,也没了说话的兴致,埋头赶路。

    脚下是巍巍山冈,行走是微微山风,一股浓浓的异味随风而来,腥臭扑鼻。

    黑狗鼻息一窒,闻风欲吐,手中木棍早是颤动不已,发出声声震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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