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江南天,暮霭色如烟。
黑狗手中的木棍还在鸣动,心知定有大凶险临近。
他紧张的四望这两年来走过多次的景阳冈,此时风声都息了,已是寂静无声。
“大壮哥,招呼大家快跟上。”
黑狗说完头也不回,拔腿向西跑去。
大壮见他神情凝重,步履匆忙,今日已是再三示警,他素知黑狗年纪虽小,但鼻目聪明,言行向来都是有的放矢,当下也不迟疑,连忙放下肩头的小鹿,急呼众小快跑,大步追上黑狗。
众小见两人如此慌忙举动,一时乱了心神,急忙追赶,也不管什么猎物,器备,纷纷丢盔卸甲,仓仓皇皇,不敢落了一步。
“孤~独~孤独~”怪异的声音在众小的耳后响起,他们不自矜后望:
山冈东面远处立着一个怪诞无比的硕大身形:
它八足蛛身,八眼人面,混杂一体;八足上交夹着玄赤两色毛发,高高的蛛背上黝黑似甲,斜插一对冲天的毛翼,一张庞大的污浊人面上长毛满覆,幽幽八眼处洞出森森绿光,绿光下,下颌横生两条狰狞弯曲的长鳌,正涎下腥臭浊液,滴滴下坠。
众小哪见过这般超乎想象的凶煞怪物,也不知它瞧了多久,骇的身上冰冷,只觉整座山冈就像入了三九严冬,寒人冻骨,彻入心脾。
顿时哇哇大叫,齐齐狼奔猪突,乱了方向。
那人首蛛身的怪物立在冈上高处,它嘴角微嚼,八目滴溜转动,看着黑狗大壮两人飞奔离去的方向,似有戏谑之色流出,它八足上的红毛抖动,长足微曲,拔地飞射而起,似飞星斜斜下陨,沉在众小面前,挡住去路。
身后一声巨响,大壮不由的寒毛直竖,大悔不该忘了山农训诫,春日来山中狩猎,更不该追逐离群小鹿越过这景阳冈,
回望身后被他私自带来捕猎的众小,挤在一起,被蛛怪逼的连连后退,一时心如乱麻绞索,拿不定主意。
黑狗见身后脚步趋缓,急忙招手道:“大壮哥,快来。”
他见黑狗取下背上药篓放在一处山石前,掀开石壁上爬满的古藤,显出一个小口。
跑罢,活命要紧!
大壮心中下了决断,急忙赶过去。
大壮农家长大,已快成年,大山中物产丰富,不曾缺了口食,因此身形健硕,同成年男子也没什么差别。
这石洞黝黑深邃,也不知通往何处,黑狗身材矮小,只揭开古藤一角,完全容他不得,他扯动藤蔓,幽幽的风从洞中吹出,洞口也不小,足可容丈八汉子并肩而行。
“你怎知有条密道?”
大壮也不细问就往密道钻去。
“这两年常随爷爷在山中采药,再加上鼻子好使,就发现了这条直穿山冈的密洞。”黑狗向他递来篓子,答道。
大壮不知他是何意,见他还在洞外,心恐引来蛛怪,忙接过药篓催促道:
“快进来啊,这是干什么!”
黑狗大口吸气,在短衫上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
“我想去引开蛛怪,麻烦大壮哥寻机会带大家从密道回家。”
“还回去?你是黑狗,还是鲜肉包子?”
“大壮哥,之前你们不知道这条出路,现在不一样了,大伙一起进山,怎么能弃他们不顾。”
大壮心中大诧,原来黑狗不是为了独自活命,而是此处生路大家不知,只好先行领路。他想到自己方才萌生的念头,不由的羞惭起来,脸色涨红,心中一时百转千回,也不多言,只点头同意。
此时已是日落月升之际,蛛怪迫的众小退无可退,蜷缩在山石的角落。
蛛怪愈来愈近,他头角的狰狞在众小的视野中愈来愈清晰恐怖,只见那蛛身人首口出人言:
“这小鹿是如何得来的!”
声同金石裂帛,又如石破天惊,振聋发聩。响在众小耳边,扬起他们杂乱的发丝。
那腥膨大口中还有秽物飞溅而出,是那还未食尽的小鹿血肉以及碎骨,一一溅在众小面前。
顽赖们哪还有主意,村里老人们吓唬他们说妖怪如何如何恐怖凶恶,实是没有讲过还能口吐人言啊!
饭桶等众小皆被吓得毛骨悚然,团成一团,小一更是惶惶失声哭了起来,一时之间,都是六神无主,不能言说。
蛛怪见小儿们如此惶恐,阴冷的蛛目中泛过一丝无趣,两鳌垂下三尺口涎,滴答答的声音滚落石上
它八爪曲沉,势欲扑。
“猎来的!”
一道带着稚气的童声远处传来。
蛛怪调转身躯,它足节修长如斑竹,脸庞宽大似磨盘,山垒似的身形微蹲,已是戒备之色,蓄势之姿;
闻声望去,冈西一道矮小的身形被朦胧的月色拉的又细又长。
森冷的八目幽幽注视,黑狗手握短棍,他初时还两腿兢兢打颤,行了几步方才稳当,清澈的双目凝视着形貌狰狞的蛛怪,此后愈走愈稳,心中惊惧业已荡然无存。
只因众小已在大壮的指引下从蛛怪背后偷偷溜走。
他向着凶神恶煞的蛛怪,且徐且行。
心中自忖:不过是只大点的蜘蛛罢。
原来是个寻常的农家小孩。
身后的举动哪能瞒过蛛怪,见小孩那恃若无恐的模样,心中没由来一怔,没毛小孩也敢来哄骗他!
蛛怪心中恼怒上涌,眼中绿光大盛,也不理会身后潜逃的众小,它八足微动,平地飞起,巨鳌直向黑狗咬来。
黑狗不料怪物来势竟如离弦之矢,眨眼间,那股腥臭之气已近在咫尺,恰幸他自小脚力过人,堪堪翻滚开来,眼中余光一瞟,原本所在之地,已是一个深深大坑,沙砾飞滚乱溅。
他见此情形,自知危险迫在眉睫,不敢深想其他,两眼鼓鼓瞪着蛛怪,两手紧紧竖握木棍向着蛛怪,起身缓缓往后倒退。
蛛怪哪容他退走,本就恼怒,方才一击又被这个凡俗小孩躲过,心头再添三分的恼怒。
它人面低俯八目微阖,再次飞扑而来。
黑狗早有提防,向着空中张牙舞爪的丑恶蛛怪举起手中短棍。
“真言符印,卖萌术!”
稚嫩的喝声中,紫黑色的短棍上流光一闪,一道紫色光芒,疾如闪电从中飞射而出,倏忽间,便入了蛛怪身躯,空中蛛怪那山垒似的身躯,猛然缩小,直至到一个拳头大小。
蛛怪掉在地上,他八足舞动,吱吱尖叫,发出轻微的金石裂帛声,身躯上的人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全身毛绒绒一团,跟方才的狰狞形态比较,倒也称的上是袖珍萌物。
黑狗一击得手,正欲启用爷爷留在木棍上的第二道真言符印,那蛛怪身体却渗出屡屡紫气四下逸散
这木棍原是一根行山杖,乃千年紫檀木制成,材质非凡,自有特性,能纳符文在上而不损威势,黑狗顽劣常拿来乱戳,就取名为:戳戳棍
自晓事以来,家中长者便赐予了他,从此棍棒不离身边须臾,不知戳坏多少物件,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蛛怪实力怕是不弱,卖萌术恐困不住它一时半刻。
黑狗心思电转,当即拔腿就往西跑,不做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