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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安之若命
    福生于隐约,祸生于得意

    罗霄山乃荆扬两地三江五水的分水岭。

    崖底,林边,秀水径流夹道而过,弯弯曲曲向深远处淌去。

    黑狗自崖顶坠落,大风裹挟着他僵直的残躯,带走那不多的体温,又窒住他的口鼻。

    他冷,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会有仙人来救我吗?

    一丝不忿从他心中闪过,

    ‘仙人,我已经见识过了!’

    ‘我要是大鹰该多好啊!’

    唉,黑狗叹息,发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无奈叹息。

    他突然感觉自己能动了,于是伸展身躯,在空中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

    家中亲长,村中玩伴,却偏偏在这时,一一从漆黑的眼帘前划过

    他张嘴呼喊,凛冽的狂风倒口直灌,瞬间吞噬微弱的声音。

    他伸手欲抓,手中传来坚硬的触感,

    戳戳棍,黑的发紫的戳戳棍!

    幸福村,简家院中,青枣树下,小点儿的黑狗仰着头,好奇的用小指头指着头顶:

    “爷爷!爷爷!那大大的,圆圆的,是什么?”

    “哈哈,来,小默,爷爷告诉你,当你不知道的时候,就戳一戳。”

    递过来的是一根长长的木棍,黑的发紫,叫戳戳棍;

    还有一群嗡嗡飞虫,叫大马蜂;大大圆圆的,叫马蜂窝;

    两个人,爷爷和黑狗;

    他们有着满头的蛰包,当然还有醉人的香蜜。

    ‘真甜’

    翏翏长风从旁掠过,黑狗张开双眼,泛着天真笑意的黑眸,眷恋的看着漆黑的夜空,他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心中不由默念真言符印

    “卖萌术!”

    他拿起戳戳棍戳向自己,紫黑的木棍上,紫色光华涌入身体,黑狗突然变小,小成一只小老鼠,他赶紧闭上双目,四肢搂抱着木棍,戳戳棍带起呜呜风声挟着他坠下。

    将近崖底时,木棍被崖边横木伸出的茂密枝叶拦住,梢窕的树枝上下摇晃,木棍在枝梢上被抛的颠颠落落,过了一会,枝叶调调,稳稳定住。

    小黑狗怯怯的睁开紧闭的双眸,看着头顶的漆黑的天空,正长长舒了半口气,

    他身体却徒然恢复到那矮小的模样,树枝受力不住,咔咔断裂,黑狗继续向下坠去。

    “扑通!”

    黑狗冷不跌的直直坠入秀水之中,巨力冲卷他那血肉模糊的身体。

    ‘坏老头!等我回家一定要扒光你的胡子!’

    他眼前一黑,昏厥不醒,随波逐流而去。

    昏昏沉沉间,黑狗耳边传来“噗噗噗”的声音,他脑子一紧,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水,漾起的水像母亲的手拂过他残破的身躯,自己竟然躺在一处浅滩的细沙上。

    小狗?身旁那疑似小狗的动物,正朝着他直吐舌头。

    ‘原来是它发出的声音’

    黑狗撑着沙地坐起,那小兽一惊,迅速跑到远处沙地上

    小兽浑身白毛,四肢短小却大腹便便,头顶着一双短小弯角,双眼乌溜溜的看着他,正在吐动粉嫩大舌的唇边,留着两撇白色大胡子,正上下撇动,那圆滚滚大腹上的粉色绒毛,长出一个大桃子的样子。

    这是什么动物?

    小毛球?老毛球?看起来有点…滑稽,好可爱。

    黑狗稍稍愣神,再看时,远处沙地已没了小兽踪影。

    他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是在一处山谷中。

    山谷弯曲狭长,中间是一潭深水,潭面袅袅白烟飘荡,潭中几尾游鱼摆动,怡然自得。

    周围红花绿树,高处硕果悬枝,鲜滴欲坠;矮处百花开放,幽香扑鼻,沁人心扉。

    如此胜景,黑狗却还坐在沙水中,低头看着水面怔怔出神。

    这是谁?

    这是我?

    娘亲缝制的短布衫,亲手梳的双丫髻?

    我的唇齿?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脸!

    水面那人乱发披面,脸上条条白肉翻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勾勒出一个人间丑陋的厉鬼。

    这山谷水秀花香中竟有一个厉鬼!竟是我!

    爹娘还能认得我吗?

    不会的,爹娘不会认不出小默的,爹娘一定认得小默的!

    我要回家!

    再不回家,爹娘该着急了!

    回家!我要回家!

    黑狗撑着戳戳棍想站起身,眼前天旋地转,他咬紧牙关,松散的沙地被跌出一个个浅坑。

    终于,他勉强站起,行了几步全身虚汗直冒,昏昏欲坠

    ‘我要回家’他自言自语,瞪大双眼,提起木棍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一抽,

    头皮一紧,眼前一清,他缓缓拄棍前行,细浅的沙地被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直线,他走出浅滩,蹒跚的寻找出路。

    山谷极为狭长,两侧石壁最宽处也不过十丈左右,沿途都长着些树木藤蔓,些许树上也挂出了果子,黑狗在途中捡了些止痛生肌的药草。

    涂好草药,吃了些被鸟兽啃过的野果,身上气力渐生,他脚步快了起来

    山谷越走越窄,最后,一道笔直的山壁竖在眼前,仰头,目力穷处还是山壁,低头,地有多厚。

    死路!

    黑狗心生晦暗,转身,向别处察看。

    天光渐沉,黑狗筋疲力尽,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死谷。

    爹娘,爷爷此时必定满心焦急的寻找自己,可能还会遇上山上那个阴险的老人,他心中一阵焦急,放声大喊:

    “爹,娘,爷爷,小默在这里!”

    山谷也似为他着急般,连连帮腔:“娘,爷爷,小默在这里”

    “你叫什么叫!”黑狗颇为气恼。

    “叫什么叫…”

    “我爹呢”

    “爹呢…”

    山谷回音浩荡,袅袅不绝。

    一连半个时辰,山谷累了,黑狗也异常气馁。

    他心灰意冷下,蹒跚回到水畔,寻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

    躺在石头上,鼻尖萦绕着清幽的花香,头顶熏熏黄云浮动,像胡子,像梳子,像大弓,好远…

    黑狗怔怔出神,不多时,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他发了高烧,还做起了呓梦:

    前方是无尽的路途,他独自一人前行,翻山越岭,爬山涉水,天气时而风雪交加,时而酷热难当,他一直走一直走,想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嘴里不停的说着梦呓,他觉得身体很沉,很沉的往下沉。

    恍惚间,一股清凉从唇间流向喉间涌入心田,隐约间还听到吐口水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刺眼,黑狗抬手遮目,却见手上的伤已经结痂,脸上也是一阵瘙痒。

    黑狗心中惊诧不已,这是过了多久。

    他脑中还在想着这些,鼻子已灵敏的嗅到身旁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清香,肚子一时不由的咕咕作响,全身泛起一阵空虚感来,从前胸后背直冲脑门。

    黑狗扭头一看,身旁石头上正放着几枚红彤似火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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