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默小心翼翼的翻开书面,直入眼帘的是一行蝇头小字: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道。
看到这几行没有句读的小字,简默神色一僵,密密麻麻的可可然然,恶乎可乎污染着他的神思,
小字似化成块块砖石将他困在一个逼仄的方寸,脑中犹如塞入一团乱麻,苦苦捉摸,却抓不住线头,无法辨析由头,很是闷积难受。
昝老目光撇来,似有惊诧之色,见他神色苦闷,苦苦思索,缓缓说道:
“小子,此处没有风口,为何会灰尘堆积?”
简默闻听之下,脑中掠过一缕灵光,那杂乱的线团渐渐明析,神色似有所悟。
昝老自答道:“迷阳迷阳,尘垢茫茫,此阁无口尚且如此,人之身体七窍百骇,要保持纤尘不染,何其难也,所以君子日夜三省其身,洗濯其心以去恶,沐浴其身以去垢,以求明堂灵澈。”
简默眼中奇光闪烁,脑中线团快要寻到由头,周身壁垒渐渐松懈。
昝老赞许点头,接着说道:“智以无涯伤性,心以欲恶荡真,所谓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古之真人,隐于深山大泽,吸风饮露,守根静中,栖研三神,弥贯万物,洞玄镜寂,混然与泥丸为一,上窥青天,下潜黄泉,出入六合,挥斥八极,游乎九州。
“世俗常人,处于樊笼之中,喜人之同,恶人之异,乱天之经,逆物之情,自然不全,因此,修道之人都选择隐于山野之间。其又以名川大山为胜,乃覆天之形,上涌地灵,下引星辰,藏气于身。
若是身处宝山而空手而归,实在可惜。”
简默这时脑中已抽丝剥茧,灵台一片明澈,躬身道:“多谢昝老指点,小默这一年来,只为读书而读书,全然忘了躬行之理。”
昝老微微颔首:“山林息尘心,诗书消俗气;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但当扫除外物,直觅本来。
以你的年纪,现在正是道心筑基的嘉季,光阴不待,错过殊为可惜
此处阁楼古籍所载,对你道心筑基大有裨益,你洒扫之余,可以翻阅品鉴,其间微妙不可言状,记住‘致虚极,守静笃’六字,必有大获。
简默不由大喜,低声问道:“昝老,我现在就能学道法了?”
昝老蛇脸含笑,再次告诫道:“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这个道理你要牢记。
一味苦寻,反而不得嘉果,就如你现在一心苦读诗书,不窥其中真意,勿谈七十二名,就算是第一名,借此过关入门,也是误入歧途,于你无益。”
简默闻言振聋发聩,当真是句句良言,字字珠玑,自己这一年来埋头苦读,稍有进步便沾沾自喜,已是忘了来南岳的初衷。
想到这里,简默汗流浃背,上前深躬道:“小默误入歧途,土龙乞雨,眩惑将来,多谢昝老拨云除雾,指点迷津。”
昝老拄着拐杖,挥挥手中扫把,笑道:“我就是一个看门除尘的老头,扫扫灰而已。你也只是在此处扫尘除灰,没有其他事务。”
简默听明昝老话中之意,心中大是感激:“小默知道了,当细细打扫尘埃。”
昝老又向简默递来一物:“这是此阁封印子符,你须得在天亮之前打扫完,免的他人说道。”他说完就拄着拐,下楼而去。
简默目送昝老不见,小心关上木门,打扫好木桌,点燃桌上灯盏,细细翻阅。
《寓诸庸观》前几页很是晦涩难明,他想起昝老前言,当下只看不想,慢慢向后翻去。
翻到最后,是一幅图画,画着一位老者,仰天而坐,面如枯槁,云飞水动,意出尘外,
画旁还写着:“夫道,自本自根,有情有信,无为无形,以心印心,无受无见”
简默头顶天门这时现出一朵灵芽,眼中玄光闪现,他那苦思无果的具见造化,此时天门开阖,灵芽生出,洞见玄机。
书上那串蝇头小字,在他眼中飞出纸面,直入脑海,在迷茫之始中飞舞旋转,线条舞动变化,最后组成三个大字‘忘天下’,字形古拙,内隐妙蕴。
他此时身形不觉间,已依照画中老者模样,靠椅仰天而坐,而他那疏斜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简默仰天闭目,意念咏诵三字,其上光芒流转,于念中化为一条虚线,在虚无处蜿蜒而动,腹部中丹田这时生出一股热意,在周身流转,越奔越快。
简默神思渺渺,浑然忘记身在何处。
再次醒来时,简默周身轻松,似是去了十斤枷锁,浑身飘飘似欲飞。
就在这时,阁楼外响起一阵鸟鸣声,他心中一惊,这一年来的苦读,让他知道此时已是寅卯之际
原来这一入定,就到了天光将晓。
简默放好《寓诸庸观》,小心熄了灯火,关好房门,封好符印,下楼而去。
月色朦朦夜未尽,路过大门侧房时,本想敲门打个招呼,老头此时鼾声四起,静声听了一会,弯腰礼了三下,轻轻掩好大门,缓步离去。
书院已放冬假,简默此时已知读书方法,白日便再去温习前书,获益匪浅,夜间登楼打扫,想起昝老的教导,便只取了一本《寓诸庸观》。
昝老与他见面,却从不提及晚间登阁打扫之事,似是忘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年,这一年来随着简默登楼次数的增加,身体渐觉神清气爽,每夜打坐至黎明,一天都是精神奕奕。睡眠渐少,已不用小憩。
除此之外,便是以往觉得书上颇为晦涩的内容,似乎越来越简单,往往难明处,询问书院夫子,一点便通,学业大有长进。
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春末夏初,简默来衡岳已快有三年,石鼓书院中他们这一届的学子,也快要参加结业考试了。
考生们的秋闱之试,也悄然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