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一夜雨,湖海十年云。
七月朔日是两所书院的结业考试,结业之后恰逢三年之期的秋闱。
两位山长姜斋先生、敛斋先生对此特别重视,亲自拟题,两院学子们闻言纷纷哀声哉道,盖因结业不过,没了书院举荐,便不能参加秋闱,埋首寒窗三年岂能一朝打了水漂。
结业考试很有难度,纵是简默最近这一年来习练寓诸庸观,心智大进,每逢小考,独冠一军,此次考完之后也是有些忐忑。
两位先生对这一届的学子可谓下了狠手,出的题涵盖颇广,最后一题竟然又是汉时七体大赋,这次是平子的《七辩》。
过了几天,结业考试的成绩张贴出来。
简默过去看时,在第一榜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名
两院联考,这一成绩,他自己没料到。在旁的肖重山却早已知道。
姜斋先生亲自送简默离开书院,很是惋惜的说道:“玄冥子,凭你这次成绩,若是参加秋闱,前途不可限量,老夫教书四十年难得遇到如此好的读书种子,你却要去修什么道,唉!可惜可惜!”
姜斋先生很是喜欢这个小学生,因简默人小话不多,常日喊他为玄冥子
此时见肖重山死死攒住简默衣襟,生怕自己抢人,姜斋先生摇摇头,踏步走近对简默说道:
“玄冥子,你如今就要离开这碌碌尘世,先生没有什么可送你的”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肖重山手心一紧,那手却只轻轻抚了抚简默的衣襟:“那结业考试的最后一题是专为你而拟的,便送你了,望你珍重。”
简默默然躬身长揖,姜斋先生长叹一声,转脸一哼,把一块木牌摔入肖重山怀中,甩袖而去。
肖重山朝着院内呆呆哎了两声这老头,摇头笑道:“简师弟,走吧,老头已经给了你的荐牌,咱们先去祝融峰南天门!”
简默向着书院长揖了三下,跟着肖重山离了石鼓峰,朝回雁峰奔去。
衡岳诸峰之中,以祝融峰最高,唐时韩退之曾有诗云:
‘祝融万丈拔地起,欲见不见青烟里’
祝融峰最高处名为青云台,从此俯瞰云云,空景无际、群峰如浪、潇湘如带,白练拱峰、五龙捧圣,青莲居士留诗云:‘回飚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
人间绝顶,青云台上,青烟中隐现六块石墩,其上端坐五人。
中央一人庞眉美髯,姿状高古,看上去正值壮年。
周围四人静静围坐,看浮云变幻,一言不发。
只有一个立在石墩旁的白鬓黑面汉子,正忽忽喘气,黑脸此刻涨的有些发紫。
中央美髯男子环视一周,缓缓说道:“衡山六龙六脉同气连枝,各位毕竟是各脉首座、长老,还望以大局为重,勿要伤了和气,失了体统
我三年前已应李师兄之情,允那孩子入门,他的姿禀方才祝老已告知,虽不是绝佳,但重五纯阳之人,收入门下总归没错。总不能欺妄了小孩,传扬出去岂不是羞辱了我六龙门户。
但依定脉规矩,我门下今有弟子九名,天数已满,此子与我无缘。”
原来这美髯男子,便是这祝融峰定脉之主,也是当今天下正道六派之一六龙舆的载首周混沌。
周混沌目渺云际,静待周围几人回答。
周混沌左上石墩,是紫盖峰夬脉首座唐若水,他目卷流云,左右扫动,欲语欲休。
在他旁边的是石廪峰姤脉首座轩辕弥明,他已把唐若水神色看在眼中,心中不由一动,随即朝着周混沌右上石墩看去。
那人是位女修,绀发拂云、端丽殊绝、着玄绡之衣、曳霜罗之帔、青云满袖、姿度秀美、似三九之龄,她便是芙蓉峰坤脉首座谢幼然。
此刻,她正神游物外,感受到对面的目光,瞻目而视。
谢幼然秀眉微皱,冷冷说道:“轩辕师兄莫非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犹如清风拂过青云台,烟云倏忽变薄,转眼间消散殆尽,四道目光齐齐向轩辕弥明看来,台外却依旧白云茫茫,显的此处宛若云台仙境。
轩辕弥明虽已有准备,此时还是免不了面色微窘,他手执白云扇轻敲掌心,笑着道:“其实此事不难,之前羡鱼子师弟不愿应下,无非觉得那孩子姿禀不佳,难堪造化,
但是两日八百里雁行,足见此子毅力,石鼓三年苦读,能入两院三甲之列,可见文才优异,自五百年前我道重启山门,不正是需要这样的弟子吗”
他这话轱辘转了转,就跟这青云台一般,云山雾罩。
天柱峰同人脉首座王十八说道:“轩辕师弟,有话就直说,六脉坐在一起说事,不用拐拐绕绕。”
那站着的白鬓黑面汉子哼了一声:“轩辕师兄之意,是说我羡鱼子不顾门中教义,如此美玉还推诿不前。但是我大有一脉已有多年未收徒,大有一脉中,我也没有资格收徒。”
轩辕弥明一展手中白云扇,几行大雁序序而翔:“哎!差矣!羡鱼子师弟,此言差矣!为兄绝无此意,轸宿大有一脉,龙飞在天,耳目中土,佑我门户,彼师兄弟二人百年云海漂泊,为我六龙之道所受风霜雪雨,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羡鱼子黑面稍霁,拂拂地上石砖,席地而坐,明明身旁就空着一个石墩,竟看也不看。
谢幼然心中一动,眉目微抬,见轩辕弥明泛泛而谈,再向羡鱼子瞧去,见他如此举动,心中了然此事已有归宿。
载主周混沌双目空洞,台外云卷云舒,心神不知落在何处。
轩辕弥明手中云扇轻启,眼角微扫,云台变化已尽收眼底。
他缓缓说道:“大有一脉为我六龙付出甚多,长江三妖,云梦蜃怪,都是轸宿峰门人剿灭,如今却人丁稀薄,我每夜都是辗转反侧,总想有朝一日补偿于轸宿峰。”
黑脸汉子坐在地上,想起门中艰难之事,不由眼眶湿润,他低声道:“罢了,往事不必再提。”
轩辕弥明嘴角露笑,随即脸色一正,从石上起身郑重说道:“周师兄,恕弥明斗胆,我想此事不妨这样办。
那简默天资聪颖,大有一脉这些年为六龙发展呕心沥血,如今人丁稀薄,于六脉而言,终是隐患,不若让羡鱼子师弟代兄收徒,让简默归了大有门墙。”
此言一出,唐若水眉角微动,随即隐去,与众人一般,满脸淡然。
唯有羡鱼子惊诧无比,坐在地上怔怔望着轩辕弥明,瞠目结舌,半响没声。
半晌之后,周混沌魂回神宫,开口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便这么办吧。”说罢起身离去。
几位首座依次站起,向羡鱼子恭贺过后,分别飘然而去。
羡鱼子直到众人走后,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急忙喊道:
“我轸宿峰收了弟子,可是怎么教啊?”
青云百尺,高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