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九点五十,陆森安静的躺在床上,逐渐放空大脑。
而恍惚之中,梦魇悄然降临。
其实睡觉这个东西,不过是睁眼和闭眼的区别。
而对陆森来说,来往现实和梦境,也不过是双目的开合之间,嗯,如果梦境里那具恐怖尸体真的能睁眼的话——但不管怎么说,当他躺在床上,转瞬之间出现‘不用睁眼但能感知到极佳视线’的感觉传来时,陆森知道自己又一次来到了梦里。
下一刻,一个聒噪的声音伴随着他的意识降临,准时的响了起来。
“啊,掌柜的你醒啦?晚夜吉祥话说您今天睡得挺香,怎么叫都叫不醒,这都十点半了——是做了个好梦么?”
陆森:“我大概失眠了吧。”
麻蛋,说好的无缝切换呢?
陆森敲了敲脑袋,也许是这一个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许是因为在发钗的研究上下了过多的功夫,总之似乎他今晚的睡眠并不像平常那么顺利,躺了好一会才睡着,并且在睡着后也没能第一时间进入梦境。
显然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睡眠质量并不太好。
“额失眠?”玉貔貅有点卡壳,似乎想不通一个睡得跟死人……已经死了很久的怪物在睡觉时是怎么和失眠这两个字扯上关系的。
陆森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这些细节,随后一边跳下床穿上那身“工作服”,一边随口问道:“说吧,这么着急喊我做什么?又有客人上门?”
玉貔貅连忙道:“没有,今天外面都是风平浪静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今天的镇子格外的安静,我想最近几天应该都不会有什么生意了。”
它看到陆森正在穿衣的动作一顿,眉毛都有些拧了,连忙说道:“不过,倒也不时没有好消息——昨天那个老头醒了,他已经答应把他的阴器交易给店铺了!”
“哦。”陆森张张嘴,心里却没有多少振奋的感觉。
一来这笔生意本来就已经达到落袋为安的程度了。二来他此刻关于生意的心神根本没有放在这一笔小小的交易上——尽管在平时,这么一次普通的成功交易已经足以让陆森和整个恐怖店铺欢欣鼓舞好几天了,可是,但是,和现实里即将到来的火爆生意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甚至相比较交易,陆森更在意玉貔貅说的另一点。
“昨晚的战斗,影响很大么?”
陆森的冷淡反应让玉貔貅有些摸不着头脑,它都已经准备好迎接来自掌柜的热烈的夸奖并组织全店员工来一次小欢庆了,但陆森的这一个“哦”还是差点击穿了它的防线。
落差就挺大知道么。
但这点小小的情绪作为职业狗头军师可万万不敢表露,迎着陆森的疑问,玉貔貅想了想,回道:“影响是不小,那两个怪物似乎是来自小镇的深处,并且名气很大,对于它们的失败和湮灭,镇里的居民都有些惊诧,嗯,门都不敢出的那种。”
“那倒无妨,反正那帮家伙本来也没几个愿意出门。”陆森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小镇深处呢?有没有什么动静。”
玉貔貅立刻回答道:“没有,至少这条街衔接的那片区域没有,我还专门留意了一下刀坊那边,风平浪静,甚至连窥探都没有!”
“连窥探都没有?”陆森不由得咧咧嘴,下意识的捏了捏下巴,“不应该啊,过了刀坊就是小镇的深处,那帮被咱们赶跑的孙子平日里都在那里游荡,有个风吹草动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次怎么就没一点动静呢。算了,反正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敢动弹继续教它们做鬼就是了。”
“啊对对对。”玉貔貅敷衍的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森耸耸肩,他已经换好了工作服,于是摆摆手道:“走吧,不管怎么说,也是完成了一笔交易,这是恐怖店铺最近难得的成绩,一会打发完那个老头,咱们开个员工大会,好好吸取这次的经验,争取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于是乎,玉貔貅肉眼可见的欢腾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掌柜的英明!”
当陆森穿着那件古老的沾满血迹的深衣准备拾级而下的时候,恐怖店铺的一楼,孤孤单单的罗老汉正心神不宁的坐在高达柜台对面的一条长凳上,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看起来很是忙碌。
长凳很长,跟扁担一样有三米多长,涂满黑红色的大漆,凳面很宽,有半尺余,巨大的体型让这条长凳在店铺里很是显眼。习惯了现代商铺陈设的人见了,恐怕第一时间会觉得这条长凳是店主专门置下的让疲惫游客片刻舒缓的休息凳。
罗老汉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站累了之后很自然的坐在了凳子上。
然后他就发现,这条破旧黑红的长凳上,其实坐满了人或者说鬼。
三米的长凳上,六个身影低垂着脑袋安静的坐着,干枯的结成绺子的头发自然的垂落下来,透过一缕一缕的头发,罗老汉很难看清它们的长相,但却能轻易判断出了它们的成员:这是两男两女两个小孩,准确的说是一对老年夫妇,一对青年夫妇,以及一对最多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
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是现代的产物,但都显得脏兮兮的,尤其是胸口部分,沾满了滴落的血水——直到现在,那些血水仍然从深藏在头发里的低垂的脑袋上滴落。
它们安安静静的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静静的坐着,直到某个需要它们站起来的时候,但在那之前,它们会一直在长凳上坐着,将长凳坐的满满的,永远这么坐下去——直到罗老汉一屁股坐在六个身影之中的老年男人腿上。
那感觉,腚瓣一凉!
罗老汉脑门子都要炸了,他呆呆的看着只有坐在凳子上才能看到的这恐怖一幕,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该尖叫,该颤抖,该蹦起来,然后被这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一家子撕成碎片。这不是恐怖片,因为这比恐怖片更加恐怖。他甚至已经看到,这呆坐的几个身影在被自己接触的一瞬间,开始颤抖起来,想要抬起低垂的脑袋。
就在他下意识的想跳起来逃走的时候,一只冰凉的如铁钳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压到我了。”
老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布满青紫色斑痕的手臂,紧紧地抓住了罗老汉的胳膊。可能它是六个诡异身影中唯一被直接接触的,因此它“清醒”或者说被触动做出“反应”最快的一位,罗老汉已经感觉到,自己背后那低垂的脑袋已经抬了起来,垂发之间,漏出一双无神而冰冷麻木却充满凶历的眼睛。
“对对不起,我这就起来。”罗老汉感觉自己的声线都快变成夹子音了,连忙就想站起来,远离这恐怖的一家人。“其实我只是腿麻了,我可没看到凳子上有人”
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按在了罗老汉的腿间——靠近大腿根的腿上,把他按了下去。
罗老汉浑身一哆嗦,好凶的鬼,直拿要害?
“老弟,来都来了,客气什么,多坐会儿呗。”
老年女人抬起头,用缺了一只眼睛的眼眶对着罗老汉,尚在滴血的嘴角拧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抓着罗老汉的手还摩挲了一下。
罗老汉整个人都要发毛了,老女鬼也醒了,而且看样子比男老鬼危险多了!
男老鬼凶起来最多也就要命,女老鬼不但要命,它可能还想要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可他压到我了。”男老鬼木然的转头,看向女老鬼,不带感情的声音似乎变得有点无奈,“他必须站起来,否则就得留下。”
“留下多好,这后生长得挺俊,让他陪我,正好你可以离开去找你的小翠。”女老鬼到是挺满意。
“要点脸吧,孩子们都看着呢。”男老鬼叹了口气。
女老鬼的另一边,四个鬼物已经全都醒来,此时正都看过来。
青年女鬼快速捂住了鬼孩子的耳朵和眼睛。
罗老汉满头汗,这一家子吓不吓人先不说,这关系就挺微妙。
青年男鬼见察觉了罗老汉的无语,摊开手声音嘶哑的对罗老汉说道:“别介意,他们感情早就破裂了。而且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按理说你坐在我们的凳子上就会被我们杀死,但这里是恐怖商店,所以我们不能攻击你。除非你自愿留下。”
“呵呵,那什么,打扰了,我这就站起来”
罗老汉古怪的笑了笑,他腿一用力就想站起来,老年男鬼顺势一推,罗老汉就离开了凳子。
一刹那,六个鬼物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条红的发黑的长凳。
这些鬼物似乎只有坐在凳子上才能看到。
罗老汉舒了口气,抹了把汗,刚想离这条凳子远一点,就感觉自己腿被一股力气一拉,整个人往后一倒坐了下去,六个身影再一次齐刷刷的看着他。
罗老汉:“”
老年女鬼嘿嘿笑了:“你走什么啊,再歇会儿呗。”
老年男鬼语气冰冷:“你又压到我了。”
罗老汉:“”
当陆森来到楼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罗老汉一脸木然,在凳子上不停站起坐下的古怪模样。
陆森紧闭的双目并不能提供任何视线,但失去双目后获得的感知能力却能够看穿更多肉眼难以察觉的东西。因此,在陆森的“视线”里,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身不由己的罗老汉已经不断把罗老汉推开拽回的男女老鬼以及四只围观吃瓜鬼的那一家六口。
“这是店里的客人。”
陆森声音沉稳的说着,同时慢慢走下楼梯。
长凳之上,六口之家的动作一顿,随后仿佛断电一般的低垂下了脑袋,恢复了静默状态。长凳靠着正厅的边缘,陷入了寂静之中。
被拽的跟个麻绳似的罗老汉原地踉跄了几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的两眼失焦。
陆森随意的瞥了罗老汉一眼,并没有把罗老汉的遭遇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只是大步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玉貔貅,准备定契,等他缓过来就签了吧。”
“得嘞!”
玉貔貅晃动着出现在了天花板上,风铃响动,于是罗老汉便在未知名力量的影响下站了起来,玉貔貅一边用自己的力量把老头拽起来,一边准备习惯性的讲了一个关于板凳一家的“暖心小故事”:“话说当年有一家人特别和睦,父慈子孝举案齐眉那种,除了老头拿退休金资助孤寡老太太之外简直就是模范家庭,话说有一天”
“故事就不用讲了,走程序!”
“哦,那来吧,签字画押,我给您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