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臻邺便在兄长住了几个月的房间歇下,而臻溯则去了日前刚给妻儿收拾出来的、相对简陋些的小屋。
然而,即便是在淩空谷中最适合他的房间里,臻邺却还是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还偶尔叹息几声,惹得在门外守着他的穆奕都知道他没睡了。
穆奕听了大约一个时辰,见这翻身叹气的声音还不断,便敲响了房门:“主子?还睡不着么?”
臻邺听得出是他,翻身坐了起来:“穆奕,你进来。”
左右也是睡不着,那就还不如跟人聊聊天。
穆奕进来后,将房门插好,随后点起了一盏小烛灯。
暖色的灯火瞬间照亮了屋子,只见少年皇帝穿着寝衣、披着被子在床上坐着,头发显得有几分凌乱,黑眼圈也若隐若现。
穆奕一见他这模样,便作势要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公子还是快睡吧,我可不打扰您了。”
“哎!站住。”臻邺与他日常相伴,早知道他这么说便是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您是没照照镜子看看,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明日要让大公子看见了,我准得挨骂!”
“这么明显?”
“不但明显,还快呢!咱们傍晚到这儿的时候您可还神采奕奕的呢!”穆奕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看大公子出去的时候,脸色好像也挺差的。”
“确实是出事儿了。”臻邺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大反贼又干什么了?”私底下,穆奕一直就将烜王称作大反贼。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夏秋时节,朕与群臣争辩,一个一个地去问去聊,好不容易说服了他们同意与西晋通商?”
“当然记得了,那时候您也是整日茶饭不思的。怎么?西边又起火了?”
“没错,烜王妃使了个诈,毁了通商一事。若我们再不出奇招,西晋很可能会打到煌城去,到时候他们与烜王军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臻邺一脸的苦大仇深,穆奕却十分轻松地说:“那我们就出点奇招呗!您说,怎么出?我能帮上忙吗?”
听了他这话,臻邺不禁盯上了穆奕。
穆奕也被主子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说道:“哎哎哎……主子?……陛下?……您别这么瞧着我成吗?”
臻邺拉开被子,跳下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穆奕旁边,坐到了离他最近的凳子上,问:“你想不想当使臣?”
“呃……”穆奕有些迟疑,目光也不禁躲闪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啊……师父没教过这个。”
“你师兄可以教你啊!”臻邺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朕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你身手奇佳、长相周正、身姿挺拔,而且能言善辩的,还从来不惧什么大阵仗。这不是天生的使臣吗?”
“可我……”
“只要让你师兄教你一些礼仪、授你一些经验,你一定能办成此事!”
穆奕方才有过一转念的退缩,可他的性子的确如臻邺所说,是从不怯阵的。
只一两句话的功夫,他便不再退缩了,转而问道:“那,当使臣都要做什么?”
臻邺这才将西疆发生的一系列事,详细地与他讲述了一遍。最终,他对他说道:“不管你是威慑也好、收买也好,总之就是要让西晋别跟着烜王一起造朕的反。只要他们愿意袖手旁观,朕……”
穆奕听着,下意识地挑了挑眉,便等着皇帝开出条件来。
臻邺迟疑半晌,说:“此事还是容朕再考虑考虑。不过,你出使的事便定了,明日便让兄长开始教你。”
穆奕见状,起身跪了下来,作揖说道:“臣下遵旨。”
“呵啊……”臻邺忽地打了个呵欠。
穆奕偷笑了一声,说:“解了心头大患,主子的失眠也好了?”
“你瞧,就你这不饶人的嘴,当个护卫真是屈才了!”说着,臻邺便回到床上躺下了。
穆奕又是一笑,一个抱拳,并说:“主子安枕吧,我去外面守着。”
“你差不多也去睡吧,这里不会出事的。”
“谢主子关怀。”说罢,穆奕便又出了门。
话虽如此,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他终究是不敢放松,仍旧坚持在门外守着。
而屋里的臻邺,也确实很快便入睡了。
说到底,安城就算出了再大的事儿,大不了便是亲自出面,他相信自己总能镇住局面。所以方才他辗转难眠,主要还是因为煌城。
方才他思索了许久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所以便只能指望着自己算漏了哪一位,指望着京中能荐上来什么人的。可那毕竟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所以心中难免烦乱。
如今就在自己身边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臻邺哪有不宽心的道理?这才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次日辰时,臻邺还赖着没起,却是被兄长闯进屋子的声音吵醒了。
臻溯刷地一声掀开床帘,外面的光也倏地刺了进来。
“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
臻邺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撒着娇说了声:“哥……让我再睡会儿,我昨儿担心了半宿都没睡……”
“我就是要问你这事儿。”
见他还不想起,臻溯当即支开了窗子,令外面的寒风灌了进来。
臻邺被寒风一打,浑身一凛,终于清醒了些。
臻溯见他好像有了苏醒的迹象,又怕真冻着他,便把窗子又关上了。随后,他坐到了床边,问:“我刚才听穆奕说,你想让他去出使?”
“啊,对啊。我还想着等醒了亲自告诉你。还要麻烦哥哥调教调教他……”
“你们君臣俩啊!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接!”
“怎么了啊?”臻邺将挡着脸的手臂收入被子中,眯着眼望着兄长。
“从前与西晋定立盟约的,好歹是我这个亲王吧?如今你派一个护卫去,说得过去吗?西晋不会觉得你是在轻视他,侮辱他吗?”
臻溯此言的确在理,可这一节,臻邺并非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