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整个安城的守军中还有一个人保持着警惕,那么便是常久洲了。
他这些天从来没有回过府上,一直都住在西城墙墙根下的民房里。行军多年,他知道断粮后城中军心势必不稳。为了稳住军心,在软硬兼施之后,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与将士们保持着最密切的距离。这样一来,一旦有什么变数时,他也能第一时间到最前线去。
然而,当他奔上城头,看到一片火光,看到堆积的尸首,看到登城的敌军,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与其说敌军攻城太过摧枯拉朽,守军崩溃得太山崩地裂,倒不如说,是自己变老了,不够敏锐了,反应速度也慢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稳定军心,却没有想到,士卒们虽然不再议论,却都已经在心底里瓦解了战斗的信念。
看似坚如磐石的防线,却是一触即溃。
第一时间到最前线又有什么用呢?
给自己人收尸吗?还是给敌军送人头?
眼看着溃败之势已定,西南角门马上便会被打开,他只好做出最后的一个决定:“撤!往北撤!”
既然城破无法挽回,那么现在他的任务便不再是守住这座城池、消耗烜王军主力,而是要保存自己麾下的有生力量。
安城西侧、南侧均是烜王驻军,想要撤退,只能向东或向北。
按理来说,想撤退到下一座关城中,理应向东撤退,从官道直走潼城即可。
然而在常久洲看来,这条路虽然是大道,但路上势必会有烜王的伏兵。自己率领着饿了数日的溃败之师,此时再遭遇伏兵,恐怕凶多吉少。
于是,他下意识的选择了向北。向北渡河,沿河往东走,说不定还能遇到有粮食的村落,充饥之后再前往潼关,总比现在直接向东溃败来得稳妥。
撤退的命令总是比进攻的命令传得更快,转眼之间,整个安城的守军都在向北面的几个城门涌过去。
他们知道,出了北城,便是要渡河了。河上的渡船没有多少艘,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只能是先到先得!跑得快能活,跑得慢就得死!
然而,正当数以万计的大军在河边乱成一团时,忽地听到:“咚!哗啦!”
喧哗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黑夜之中,人们企图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是什么也看不清。
好在,声音的制造者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很快,便是接连几声的:“咚!咚!咚!”
然后是连续的水声:“哗啦!哗啦!哗啦!”
这声音仿佛便是复制了方才最初的声响,且复制了三次。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还掺杂了人们呼救的声音。
“啊!!!救命啊!船!船被砸漏了!漏水了!救命啊!船要沉了!”
原来,刚才传来的“咚咚”声,是投石车发出的声音。
与攻城时投出的弹药不同,这一次,投石车投出的,是很纯粹的石头。
第一声,它没有砸中船只,而是直接砸在了水里。但在随后的投掷中,那些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块,砸中了很多船只和士卒,让原本便乱作一团的溃军,彻底陷入恐慌。
完好的船只越来越少,船只上少数的理智尚存的人也不再等待——管他船只上能不能上人了,快开走吧!再不开走,下一个被砸沉的,可能就是自己!
于是乎,更多的士卒无船渡河,只能四下奔逃。其中比较机灵的,是干脆逃回安城投降,而比较傻的,便是向着东边一头撞了过去!
不出常久洲所料,东边果然有张义廷率领的伏兵。撞入这个埋伏圈的安城守军,几乎都死在了马刀之下。
看着城中逃窜的守军,烜王放下了心。
他最害怕的便是守军退入城北的西晋旧宫城之中,继续负隅顽抗。但现在看来,这些守军并没有那样的血性。
烜王大军从西南角门进入,只在一开始遭遇到了一些像样的抵抗。在常久洲传令撤退后,便是连一些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了。
烜王军有条不紊地在安城中推进着,很快便完整地接管了城防。以至于当城北河边的败军逃回来时,一个多时辰前胡乱敞开的北城门,已经被重新关闭了起来。他们只能重新叩门,表明投降之意,才得以再次入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边天色发白。
河上的船只已开出很远,在河边“击其半渡”的投石车们打不到他们了,便停了下来,开始调转车头回城;城东的张义廷也率领着大获全胜的伏兵回转安城,准备给大家记一记这一战的功劳。
城中的烜王则是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要安排安抚民心,一边要理清城中官府。除此之外,还要重新布防、收拢降兵、向外传讯、修整被自己打坏的城墙工事……
虽然这些事烜王及手下的人早就做熟了,但接管安城,对于烜王本人来说,却有些不一样。
将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之后,他独自出了府衙,跃上马背,向着城西北驰去。
安定坊。
他要去这个地方看看。
到达那里时,已经天光大亮。按理说,坊门应该已经开了,但或许是因为兵荒马乱,今日却没有人来开启这道门。
元诺炎翻身下马,上前敲了敲坊门。
“请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不是来抓壮丁的,也不是来讨粮食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吗?那我便自己进来了!”
仍旧没有人回答。
于是,他取出配刀,插入门缝,“刷”地将门闩劈开,随后,推门而入。
马被留在了坊外,元诺炎独自一人,沿着坊内唯一的一条街道缓缓地行走。他的眼睛仿佛不够用一般,不断地左右打量着那些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民居。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块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字——文府。
他上前扣动门环,朗声问道:“有人吗?”
同样,没有人回答。
于是,他便再一次叩门,问:“有人吗?”
依旧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