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日的连续攻城,虽然康量坚守得很困难,但攻城一方也并没有更容易一些。
由于小王子存心想逼康量,所以他下了死命令,让将士们轮番上阵,片刻不停地攻城。
可他们毕竟只有两万人,想做到“片刻不停”,还是有些吃力的。众位将士们都几乎是一直在作战,虽然表面上是有轮换的时间,但他们吃饭休息时也都不得安生,战力几乎得不到恢复。
如此一来,一个原本可以张弛有度的攻防战,硬生生被小王子催成了紧绷的拉锯战。
到了第三日上,两边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比的便是谁更先一步崩溃。
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穆奕,早已看出了不妥。那日送走使臣时,他说的那句话,便是想要旁敲侧击地点一点小王子。只不过,小王子并没有接受他的这一“点”。
从那之后,穆奕便没有再多置喙半句了。此时他若说出真实想法,只能是“忠言逆耳”。而他毕竟是大宸的使臣,对于西晋还没有必要如此推心置腹。
虽然他伪装出了推心置腹的样子。
午后时分,峪城东南角的小门被悄悄打开,十五辆破旧的马车被悄然推了出来。
与他们一同出来的,还有上次那个老书生。
他再一次来到了阵前,一见到小王子,立即便跪了下去:“殿下!小的这次是直接带着东西来的,还请殿下收下东西,停手吧!”
小王子挑了挑眉:“是吗?峪城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吗?”
那书生又拜了拜,高声禀道:“都在这儿了殿下!城中剩下的粮食,已经不够我军半日的军粮了,还请您收下之后,高抬贵手吧!”
小王子瞥了一眼那破旧的十五车东西,神色复杂。
将士疲乏不堪,再这么打下去,谁输谁赢真的还不一定。此时此刻,对方既然给了台阶,就这么下来也好。
可是……他不相信城中就剩下这么一点东西了!就拿了这么一点东西来,是打发要饭的吗?康量这老小子,都到了生死关头了,竟然还敢偷奸耍诈!
老书生一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一旁的穆奕看着小王子神色变幻、阴晴不定,一时间也只能缄口不言。
现如今,理智的做法,的确应该是收下东西退兵。可穆奕也不相信这么十几个破车里装的,就是峪城中的全部粮食。同时,他还知道,小王子也是不会相信的。
自己若开口劝他撤军,只怕反而起了拱火的作用;若劝他继续攻打……万一之后败了,自己这个外人更不知要被如何猜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恐怕就要付诸东流。
所以,是攻是撤,这个选择,也只能由小王子独自来做。
可惜,小王子不够理智,也不够冷静。他思来想去,心中逐渐只剩下了一句话:康量是瞧不起我吗?还是瞧不起西晋?
血气翻涌,小王子咬着牙说:“你们骗我!城池将破,你们还敢骗我!”
一时间,嘈杂的战场也仿佛静止了一般。
只听小王子下令:“把这个小子,推到城前去斩了!告诉康量!今日,我必定要破了峪城!”
“是!”
西晋将士虽然疲累,却还是不打折扣地执行了小王子的命令。
攻城仍在继续。
看到书生被斩首,城中的康量有些懵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西晋小王子竟真的如此野蛮。无论怎么看,现在对方也应该顺水推舟停战了!这个人怎么就偏偏要拼个鱼死网破呢?
网破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啊?
“哎呀……”康量一边在心中暗骂小王子冥顽不灵,一边也在骂自己对此人的误判。
无奈之下,他只好给参将下了命令:“撤吧。从东边撤出去,别把我的人马都耗干净了。”
“啊?真要撤啊?”
“撤吧!外面的西晋人根本不是人,是野蛮的禽兽!咱们再不撤啊,都得被他们吃干抹净!”
于是乎,连续数个日夜的峪城攻防战,终于结束。
守城军放弃了阵地,杀红了眼的西晋军开进城中,开始了大肆的奸淫掳掠!
打开粮仓时,小王子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还好我没有信他们的!穆奕兄弟,你说是不是?”
穆奕没有回答。他仍是一张笑脸,可那笑容之中,却隐隐闪着些寒光。
或许小王子忘记了,他毕竟是大宸的人。看着外邦人如此对待自己国家的子民,哪有人还能真心地笑出来呢?
但此刻的小王子,被自己的“英明”和来之不易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早已无暇顾及穆奕的感受了。他拔出腰间的佩刀,亲自杀牛宰羊,仿佛在继续享受着杀戮的乐趣。刚刚被宰杀的牛羊,先被刀斧粗暴地“分尸”,随后被架在火上炙烤,不久便飘出肉质的芬芳。
王子尚且如此,更遑论他手下的士卒。大头兵们分不到什么好吃好喝,于是便把目光落在了女人身上。
被迫旁观了这一切的穆奕,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也是无用,只能保持静默。
面对这一切,他有些恍惚。那个说得一口流利官话的西晋王子,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个讲道理、讲信誉的西晋国,仿佛也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还是太年轻、太没有见识了,他好像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与西晋通商时,那么多臣子反对。
衣冠楚楚的臣子们,或许只是不屑于与野蛮的野兽为伍,他们只想把这些豺狼赶走,甚至赶尽杀绝。
可是,豺狼真的能被赶尽杀绝吗?
穆奕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头,想让自己尽量清醒一点。现在的自己正身处豺狼窝中,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他要想的,应该是如何安抚住这些豺狼,如何把他们哄回自己的地盘去。
没错……让他们滚!别再在大宸为非作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