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劫掠峪城的西晋军们开始了狂欢。小王子盛情邀请穆奕加入,穆奕则借口自己不适应西疆的水土、身体不适,婉拒了邀请。
然而,躺在床上的穆奕却还是与那些狂欢的西晋人一样,彻夜未眠。
由于这彻夜的狂欢,次日上午的峪城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沉睡,只有穆奕早早起身,在城中巡视。
各家各户几乎都紧闭门窗,即便本来开了门的,听见他的脚步声,也如惊弓之鸟一般飞快地关上房门。
穆奕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怜悯、是痛苦、抑或是懊悔。他只知道,这一切都该快些结束,该快些让西晋人离开这里。
于是,他来到了小王子昨夜痛饮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型的宴厅,不算华贵,是典型的大宸官邸建筑。厅中酒肉的臭味十分浓烈,不少西晋将领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相比之下,小王子还算体面。他醉在正中的坐榻上,坐榻宽敞,人稍微蜷缩一下,便可以卧在上面。小王子就这样缩成了婴儿在母体中的形态,侧卧在榻上酣睡。
穆奕望见了他的脸,那张典型的西晋人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睫毛又密又长……这个小王子,真是长了一张神明般的脸,却做了魔鬼般的事……
穆奕压抑着复杂的心情,上前试着叫醒他:“殿下?殿下?”
小王子皱了皱眉,宿醉未醒的他,带着几分起床气,不愿意睁眼。
“谁啊?什么事?”
“是我,穆奕。我瞧大军都睡着,来提醒一下殿下。康量是带着军队撤走的,若此时他杀个回马枪,刚刚到手的峪城,可就又要被反攻回去了。您要不要安排布防?”他说话时仍旧保持着一张笑脸,仿佛真的在替小王子打算一般。
小王子这才稍稍睁开了眼睛,见是穆奕,便笑了笑。他刚要说话,就打了个酒嗝,平复下来后才说:“你啊,你们大宸的人,想的可真多!”
穆奕表示不解,小王子又是一笑,说:“我要这峪城做什么?他杀回来,我带上东西走。他就算不反攻,我在这儿吃喝够了,也会回去的。我……我只带了区区两万人……嗝……现在也不足两万了。难不成,还真要靠这点人灭了大宸么?”
听他这么说,穆奕感到了些许安心。他又试探着问:“那么,殿下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殿下且在这里玩乐几日,容我跑一趟煌城。待祖成亮带兵来换防,殿下您再回西晋,如何?”
“哈哈哈,”小王子大笑三声,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抬起手来轻推了穆奕一把,“你这小子,可真是贼得很!从来都不肯做亏本的买卖!”
穆奕陪着他笑,接道:“若殿下想留着这座城,我也不会提这个。可殿下说要回西晋,我,我总不能将此城拱手让给烜王吧?”
“好好好!不必解释,我都明白。能赢下这一仗,你们帮的忙不少。”小王子重新躺回去,说,“这一战,我们得的东西也不少。你去煌城时告诉祖成亮,他的那些货物我们不要了。”
“遵命。”穆奕又试探着说道,“煌城派来的士兵和器械,你带着也是累赘,我这次也都一并替你归还了。下次再来时若再要用,你就再去找祖成亮借,他绝不会有半个不字。”
“嗯……嗯嗯……”小王子毕竟还未醒酒,迷迷糊糊地便答应了。
“您若还想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小王子又嗯了几声,昏昏然睡了过去。
穆奕出了宴厅,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小王子对我还是绝对信任的,即便是我从他手上要这要那,他也没有半分警惕。
事不宜迟,穆奕这便带上了煌城的攻城器械与煌城士卒,启程回煌城去了。
夜半时分,穆奕到了煌城。
进了祖府,见到祖成亮,穆奕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一脸的凝重。
祖成亮见状忙问:“怎么了小侯爷?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西晋王子呢?西晋军呢?”
穆奕叹了口气:“先说正事。小王子带兵破了峪城,现在他们正在城里吃喝玩乐,说是过几天回西晋。我已经与他商量过了,许你前去接管峪城。”
“好好好,我安排人点兵,尽快出发。”祖成亮说着便要出门。
穆奕则拉住了他:“祖将军,还有件私事……有酒吗?”
“酒?有啊!”祖成亮看得出他心中似有郁结,不吐不快,便说,“你先在这儿稍坐片刻,待我办完事回来,我陪你喝。”
过不多时,管家便过来将穆奕带到宴厅坐下,先上了些瓜果点心招呼着他。随后不久,祖成亮回来,酒菜便开始摆了上来。
“小侯爷是怎么了?”祖成亮一边斟酒一边问,“方才听您的话头,好像并没有与西晋王子起什么龃龉,怎么您脸色还这么差?”
“唉……”穆奕又是一声长叹,一仰头干了杯中酒。
自认识穆奕以来,今日是祖成亮第一次见他没了笑脸,再加上他喝酒喝得这么凶,祖成亮不禁有些诧异。
可即便如此,同样的问题他也不会再问第二遍,于是他只是继续给穆奕斟酒,等他开口。
就这样一口一杯,喝完五杯之后,穆奕终于说:“祖将军,是不是我太没见识了?我觉得我做错了事。”
“您做什么了?”
“前几日我,我还跟西晋王子谈,说能不能先停了贸易……我说,他们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先抢烜王的……”
“您这不是好心么?”祖成亮陪笑道,“您这是为了给煌城、给我减轻些负担。”
“是,我一开始是这么考虑的。可是……”穆奕自己倒了杯酒,又是一口闷了进去,“可是后来,峪城明明送了东西出来给他,嗯……东西是少了一点,可他也不必,不必觉得这是瞧不起他吧?也不必,不必进了城便纵容将士们奸淫掳掠吧?”
祖成亮大概明白了穆奕到底为何如此难受,他苦笑一声,问:“小侯爷在京中长大,大约不知道边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