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这几句话,在烜王听来,便是想要投诚的意思。否则还有什么不便当众说的呢?
投降一事,一旦直接说出来,周围其他将士如果不答应,便会当场哗变。如此一来,不但赵善没了命,他也得不到城池。赵善如此闪烁其词,若其他人问起来,他还可以说是缓兵之计。
或许火炮的连番猛攻,真的让他受不住了吧?烜王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如此一想,他便同意了赵善的提议。
双方就此休战。
烜王一方收兵回营,全军修整;而潼城一方除了将士们需要修整,城墙也需要修补,城内洪水也需要疏导,一时之间又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晚上,烜王只收到了城中的一封信,希望能够将谈判推至明晚。
若在平日里,烜王听了这样的消息必定勃然大怒,立即动兵。
可在白天修整之时,他刚刚听过张义廷与郭昱对前线状况的禀报。血淋淋的伤亡摆在烜王面前,他这才明白,想要破城也并非容易事,若盲目举兵,恐怕伤亡还会更多,前面毕竟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不能将身经百战的将士都扔在潼城。
至于赵善到底是不是想要投诚,似乎也没那么确定了。
既然如此,不如多等一日,看看这个赵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兴禛三年六月十四
夏日白昼很长,这日晚上,烜王堪堪等到天色黑透了,才等来了潼城的使者。
来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看上去有些寒酸,相貌算是周正,只是脸上胡子拉碴的,略显憔悴。
烜王端坐在中军帐中,冷眼瞧着来人单膝跪下:“参见烜王千岁。”
烜王没有立即让他起身,冷然反问:“来得这么晚?”
“还请殿下恕罪。”
也不解释一句,就说恕罪?烜王不禁挑了挑眉:当本王是这么好说话的么?
“因何迟来?”
“禀殿下,城中事忙,人多眼杂,赵善大人怕走漏了风声,所以让小的等天黑透了再出来。”
“你先起来。”烜王听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问道,“听你的意思,赵善命你前来,其他人并不知道?”
“是。”那人站起身来,仍低着头,“城中人都以为,昨晚派来的信使便是应了阵前所言。有什么歪心思的,一定都在向那位信使打听呢!”
他虽低着头,可烜王还是从他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得意。
烜王不禁笑了笑,说:“那我们有话直说吧,赵善叫你来,想说什么?”
那人又跪了下来,叩了个头:“赵善大人有意向烜王殿下投诚!”
“贵军与我军日前激战,胜负未分,赵善怎么就突然肯投诚了?”
“赵大人没有太多心思,只因洪水淹城,百姓遭殃,他不忍再见无辜百姓涂炭罢了。”
“……”这样的理由,烜王是不相信的,“那他前日守城时还以命相搏?若早早投降,岂不是免了不少将士伤亡?”
那人叹了口气,言语恳切:“殿下,实不相瞒,年初时皇上曾经在潼城中停留数日。待回京后,皇上下旨给赵善大人加官进爵,增援了五万人马,同时……还派了监军过来。若赵大人胆敢不全力抵抗,监军可执尚方宝剑斩杀之。如此一来……”
烜王心中一凛:孤怎么没听说有监军一事?
他立即下令:“来人!”
“有!”几名士兵立即从帐外突进来,三四柄马刀同时抽出,架在了那人脖颈上。
“殿下!”那人似乎急了,抬起头来,“殿下这是何意?”
“你敢骗本王?”烜王厉声问道。
“小的不敢啊!殿下何出此言?”
烜王冷笑一声:“京中出来的每一道圣旨,本王都了如指掌!你说的监军一事,孤从未听说过!这难道不是编出来骗本王的?”
“小的不敢啊!那位监军大人就在城中呢!殿下您过几日进城就知道了!”
烜王自是不信,道:“你这么说,便是因为孤根本入不了城,对吗?”
“殿下!殿下您真的要相信小的啊!”那人情急之下,慌不择言道,“监军大人就是来宣旨的一位小公公!他的监军身份是皇上秘密委任的!京中除了他和皇帝没有别人知道了!”
“胡说!”烜王又道,“这样的监军,必得是皇帝百分百信任的人!据孤所知,皇帝信任的大太监,如今都在京中!哪有人能担此大任?”
底下的人都快要哭出来了,说:“那位小公公表面上没什么名头!但他,他……”
“怎么?编不下去了?”
“哎!”只见他一声长叹,仿佛豁出去了一般,说,“那位公公!他从前是伺候晟王殿下的,也算是与皇上一同长大!皇上信任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啊!只是晟王殿下就藩之后,他便在宫中做些杂事,并不起眼……所以!殿下您不知道他是否在京中,再正常不过了!”
那人说完后,再定睛观瞧端坐在上的烜王,只见他面露笑意,似乎这个答案终于让他满意了。
果不其然,烜王挥了挥手,几个士兵将马刀收了,退了出去。
那人依旧有些慌乱,不知是被烜王锐利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还是懊悔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但也多亏了他的“说漏嘴”,至少现在烜王觉得,有了这层原因,赵善的投诚变得合理了起来。
“你先起来吧。”烜王说。
“谢殿下。”那人撑了一把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烜王看着他的姿态,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清楚,只得继续说:“所以,赵善其实也是含了私心的。他还是希望本王庇护于他,摘掉这把悬在头顶的剑。”
底下的人躬身作揖,应了一声:“是。”
“照这么说的话,赵善投诚也不能正大光明行事了吧?他大约是想在夜里偷偷打开城门,放我大军进入,孤猜的对吗?”